• 《文森特每个周末都想徒步到伦敦去》
      
    文森特,一个小男人
    他很乐意出差
    去伦敦——
    四小时的路途,
    经过教堂,树丛,孤独的路,
    树梢上有乌鸦和喜鹊,追逐
    他心中比马蹄更快、更凌乱的脚步
      
    他是幸福的,但阴冷的天气令他生厌
    他不断往烟斗里,填满烟草
    火星顺着他的呼吸跳出来,孤独的
    只有一个人观看的烟火。
      
    他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路的尽头,有个声音使他心烦意乱。
    每个清晨,阳光都会很好,
    娇小的厄修拉都会推开窗户,
    大声叫道:
    “梵高先生,该醒醒了!”
      
    文森特几乎每个周末都想徒步走到伦敦去
    只要还在英国,厄修拉就还是他的,
    她是他的公主和珍宝,
    她是他在大海上唯一的白色桅杆,
    她是吸完一袋烟草以后,可以望见的陡峭海岸。
      
    他想挥动马鞭,同时挥动画笔
    画满星星和月亮,画满一块落满桃花的土地。
    他想在上面建造房屋
    他想在房屋里留下一双儿女,
    他还要在儿女的餐盘里画上一只天鹅
    他的生命需要上帝的祝福
      
    他早计算好了时间,
    远处传来了洪亮的钟声。
    在他的心里,即使伦敦的雾不期来临,
    他和美丽的厄修拉之间也
    只有半匹马的距离
      
    现在,穿过吊桥,
    灰色屋顶上空,梧桐树吐出嫩绿的叶子
    文森特跳走下马车,
    向一座低矮的房屋走去,
    有人看见他的脸,
    像日落后漆黑的乌鸦身上的反光。
      
    2005/11/8

    《到达彼岸的蝴蝶——致上海》
      
    时间之流,冲破狰狞的礁石和美丽的脸。
    多少海上的传奇,多少慌乱的眼神
    多少胭脂和飘摇的笑声,
    多少金子的光,和银锭里围起的迷城
    随着摇橹之音
    被时光冲远——云之深处,海之尽头
    奢华的歌声,让人们遥远的梦里
    浮起一座没有海浪的城市
      
    没有海浪,但是可以听见波涛的响动,
    像一首钢琴曲,在水面落下浅浅的幻影。
    于是看见天空下沉,秋天
    在江面化为月亮的清辉。
    冒险家在大堂里踱着步子,焦躁不安
    黄金白银投店的地方,传来邮轮的汽笛,
    噗噗,噗噗,像鲸鱼钻出海面
    喷出巨大的水柱,大喊“乌拉——”
      
    风声吹过此岸远处的芦苇。
    威严的大厦和喧嚣的人群点亮灯盏,
    长衫里钻出艳丽的旗袍,商号的额头上
    插满了万国旗,花花绿绿,随风抖动。
    沿着灯火,漫步或者驻足,错过它
    怀着希望远道而来的人们,将
    像一缕清烟,跌落进传奇故事的缝隙里
    失掉灵魂,不再醒来
      
    我像夏天的人们那样,举起扇子
    我想忘记上演的戏剧,忘记荒诞的情节
    优伶的歌唱中,远东的海边拔起一座城市。
    疾病像光的滚动,也像诗歌的吟唱。
    无法释怀,模糊的细节让沉湎于往事的人
    在阳光里,眉头紧蹙,低头回忆
      
    他是否只怀念蝴蝶的前世,而它的后世
    则被他遗忘在边界之东,那里森林繁茂
    稻田翻滚,鱼群在鱼叉间,穿梭,嬉戏
    更多的蝴蝶,在云层下面,展开翅膀,
    对对岸的世界,跃跃欲试。
      
    直到阳光沉入河底柔软的沙滩,
    直到钟声像灿烂的星辰一样响起,
    灯火如一场宴席,在河岸一盏一盏开启。
    时间在半空中悬挂,悄悄将另外一个
    世界的影像,轻轻地,置于我们的额前,
    有一行蝇头小字,跌跌荡荡,扑朔迷离:
    彼岸。
      
    在水面上筑桥,或者就如那只鬼魅的蝴蝶
    收紧发丝,穿过河洲,一路东行。
    伟大的时代,需要伟大的城市,正如
    伟大的人民,需要一张逃脱命运的船票。
    有人在睡梦中被建造的声音惊醒,越来越
    清晰,越来越快速,有萤火追逐时间的
    光,有新的城市,像不曾停止的火焰。
      
    黎明来了,我要随那些涌动的人流渡过河去
    蓬乱着头发,要从地下铁的站台上
    走到清晨的雾里。抬头,大厦
    巨大的剪影压在头顶,但三分之一的生
    无法描绘在此刻的宽阔,阳光跳下来
    轻轻地接住。如果这竟不是幸福的所在
    那些蝴蝶,将再一次接纳你急于赠与的苦难。
      
    可是你听到了谁的欢笑,就像
    听到牛悠闲的叫声在山野上响起,
    你试图去寻找,但是身后的山谷里空无一人。
    终于,你说自己是丑小孩了,却看到了美丽
    如细腻的风景,像一条鳗鱼一样
    轻柔地游动,没有响声,但是你对生活的
    理解,已经急不可待。
    你说,我和这座城市一同美丽。
      
    这是你的世界?你的城市?你的银杏
    它千年存活?它还有一万年的繁华?
    你独自看着,春天跃过东方明珠的尖顶
    然后一个夏天为无所终的爱情忙碌
    我坐着,是为了验证绝对孤独的存在
    而这座城市从此绝不会有类似的历史,
    找不到简单的词足可以对应它跌宕流光的一切。
      
    晴天的阳光里,我再次要渡过河去。
    一只蝴蝶,从此岸到彼岸,将花去一生,
    而我准备快乐地翻出那些旧照片,
    翻出人们的笑容,甚至人们的惊讶,
    我说,这个城市在河岸上得到了永生,
    不是通过一个蛹,而是在彼岸的土地上
    种满稻谷,玉米,和一群辛勤和智慧的人。
      
    2005/10/30

    《糖》

    深夜起来抽烟,男孩决定先喝一杯水
    他看见,影子在水里像一条蛇

    手伸向水面,但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说:容许我先祈祷,祈祷平安。

    母亲躺在隔壁的床上,咳声传来,
    她不愿解释生活,也不愿皈依疾病

    有更大质量的东西悬挂在天花板上
    像一只白飞蛾,孤单,摇摇欲坠

    而简单并不意味着匮乏。听到哭
    声,像水滴答滴答,穿过黑色石

    月光倒向树的一边,另一边拥挤无光
    他曾站在那里,双手举过额头

    他没有睡着,因为母亲的抚摸
    和排泄都没有及时到来,他在等待

    瓶中的花开了,伸出双脚,跨到
    屋外去,一路狂奔,像机警的狐狸

    但他没有做梦,也没去回应紧迫的
    敲门声。烟雾缭绕,时间失去方向

    年轻人都有了女友,他并不急切
    他弹掉长长的一截烟灰,紧闭双眼

    母亲开始回忆他死去的父亲,诅咒
    命运,语言里夹杂着樱桃和几块石头

    男孩直起身体,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迅速往嘴里,塞进一颗糖

    粘稠的黑色的糖,像一只蝙蝠
    整个晚上,都停栖在睡梦中的峭壁上

    2005/12/12

    《夜店——致KEN》
      
    提到我的名字之前,你提到一个肥女人
    我不认识她,只是看过她跳的肚皮舞
    我们也从未在白天见过面,夜晚适合那些贵族
    衣着华丽,举止优雅地从后门走到疯狂的人群里。
    所有人都在忙于取悦其他人,你说到了哪里
    我忽然忘记了。你笑,颈间散发着香水味道,
    我以为,那些往事能激起一些欲念,就像此刻
    你问我是否需要一根香烟,骆驼还是中南海。
    你随身带着一个乖巧白净的男孩子,他英俊,
    眼神坚毅,下巴的轮廓清晰。他不腼腆,也不安分,
    但是我不敢向他提问,我内心的词语显得虚弱,
    目光抛到天花板上,期待它落下来正好砸到你。
    这个主意一定很妙,我幼稚地想去亲他的鼻尖,
    他并不避开,只是让他朋友脸上的光反射到
    我的眼睛里。抱歉,他说,我不知道这是游戏。
    我对旁人说, 你看,他是多么自恋的人哪,
    如果别人趁乱偷走了他自己,他该怎么办呢。
    有人笑,像黑暗中的烤箱,从出现迅速到消失。
    我的火熄灭了,酒杯还停在手里,歌曲里唱到
    一个男人几年前砍倒了一棵橡树,也弄伤了自己
    每天清晨他都要把果酱均匀地
    抹在烤面包片上,然后将苹果酒喝个精光。
    我的头发越来越棕黄了,越来越饿,但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他也喝了很多酒,和我一样
    脸微红,浮躁不安。他显得幼稚可笑地将
    身体坐正,伸进毛衣,摸我的脊背,
    我出汗了,汗珠细密而粘稠,但我顺势搂紧他,
    吐掉冒火星的烟头说,我想知道,你爱过几个?
      
    2005/11/2

    《迦太隆尼亚情色》
      
    陷阱已经过去,
    身体里的光线开始黯淡。
    他这条绿色的鱼呵,
    今晚在哪条船的边沿停留。
      
    他的同伴在暗红的角落里
    亲吻一个老男人的脸颊了。
    舞动的手,变幻的节奏,
    镇定而清澈的眼睛,简洁,
    迅速,如
    紫色的狮,互相追逐的鱼,
    欢快的,从不停止的火焰。
      
    或者
    一些圆滚滚的神,或许精灵
    谁知道呢。
      
    光从萤火虫大小的洞中透出来
    蓝的,红的,绿的,
    暧昧有趣的和幽默的。
    他以为那是上帝的卧室
    凭借说话的方式
    就能捕捉这时节里最孤独的心灵,
    继而将它驱逐
      
    他打架,将身体视为疾病,
    他喜欢将三种类型的男孩
    一一列举。
    他想听他们说一些虚无的事
    他离自己太近,以至看不见别人。
      
    他看见他和他戴着一样的彩色绳索后,
    想去握一握那年轻男子的手腕。
    他缺少的,
    不止是一只精致妖冶的五边形漆雕。
      
    2005/10/8

    《1942》
      
    失去器官的士兵,勇敢地去抢劫一个贫困的家庭,
    听到泉水涌出眼睛,听到风声越过青瓷碗
    和漆黑的灶台,像一条狼,窜进田野,
    星光灿烂,稻穗在波浪的尖上。
      
    从黑暗之中走来农夫,默不作声
    限制挖掘,他挑出穿过时间的鲜花和石头
    既然无可逃脱厄运,为什么不双脚踏进稻田?
    他甩甩手,洗尽泥巴,准备回家去叫醒熟睡的孩子。
      
    2005/8/21

    《安娜》
      
    你总是郁郁寡欢,安娜。
    这是中国的城市
    阳光照在阴暗的大街上
    人们走动
    而痛苦,像一件简单的瓷器
    伴随另一个,像你一样
    容易激动的女人
      
    她是一位的母亲
    有一个固执寡言的孩子
    三十岁,而她的后三十年
    注定不能与命运重修旧好
    你的孩子在阿尔的田野中
    孤单地拿起画笔
    而她的孩子在车祸中静静死去
      
    只有痛苦的才是真实的
    当儿子的棺木没进泥土
    她似乎再次看见儿子仇视的眼神
    在高高的云层
    如同,远处寺庙沉闷的晚钟
    钟声响起。安娜,此时你为谁祷告
    失恋的文森特已回到松德特
    那么,是谁失去了故乡
    而生命本来不值一提?
      
    贫穷的人应该得到祝福
    上帝在天堂,而男孩穿过马路
    和另外一个被饥饿宠坏的孩子
    他们的母亲在黑色的人群里
    为更漆黑的人群擦一双光亮的皮鞋
    时间,如一只乌鸦
    在风声的间歇里休息
    我看见你总是郁郁寡欢,安娜
      
    上帝祝福每个人都能
    抢到卡车上掉下的大串香蕉
    穷人和富人,歹徒和法官
    画家和邮差,嫖客和妓女
    医生和病夫,修女和教士
    孩子和母亲,我和你——
    安娜•卡本托斯!
      
    作为一个母亲,安娜
    你消失在痛哭的人群里
    你的孩子,仰向太阳,扣动扳机
    而那个女人
    她来不及哭泣。看见
    阳光下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才来得及想象
    车轮碾过儿子身体时的情景。
      
    2005/6/6

    《感谢人民爱戴列宁》
      
    初夏的列车上
    听着音乐,在车厢间像一阵风
    走动,或者吹灭香烟上空的烟火
    玻璃上,有我的影子
    昏黄,一点光晕,迅速闪过
    一直往前走,盲目而确信
    我可以走在火车的前面去
    只要我敢,像一只
    受到惊吓的羚羊
      
    不喜欢北方的春天
    不仅是因为漫天飞舞的柳絮
    和一个躲进你的口袋里聒噪的妇人
    和朋友在必胜客聊到生活
    我说,生活一团糟
    他笑笑,话说的意味深长:
    在陕西和山西南部的人们中间
    我比你认识更多的小武。
      
    之后,洗澡,又返回床上
    三点三十分,被电话吵醒
    谈情说爱,无所事事
    留恋一两个与性相关的词语
    忽然想起在政治课上看到的电影
    一九一八。
    记忆中,矮个子列宁是个喋喋不休
    令人生厌的家伙
      
    我要掏出枪,对准他
    也对准自己
    趴在桌上,在光华楼的阴影下
    从领袖谋杀中醒来
    教授大叫:你们不要做托洛茨基!
    就在此刻,我瞥见了列宁的死亡
    面容憔悴,奄奄一息
    孤单走动的人们,布满广场
      
    我骑车穿过登辉环路
    穿过新绿的草地和上空的云彩
    人们为庆典竖起石碑和雕像
    我低低走过,独自念叨:
    感谢人民爱戴列宁……
    遥远的莫斯科红场上响起歌声
    感谢人民爱戴列宁
    让我感到只要存在便有希望
    即使是一具安然睡眠的尸体。
      
    2005/4/28

    《赋闲书》
      
    听到从深井中汲水的声音
    澄亮的月光,泼向合欢树
    哗啦,性的欢愉
    搅动池塘的蛙群,此起彼伏
    尖声叫喊
    因为夏天即将过去
      
    银手镯,石桥坠下木瓜果
    青布衣,晃过墙角
    沉重的哈欠,像一只做梦太久的
    虫子,从薄雾中醒来
    城门紧闭,城上空无一人
    激流之上,刚结束一场赛龙舟
      
    弓箭舒展,斜影悬在墙上
    将它形容你微蹙的眉头
    或者被魂灵拉动而扭曲的星辰
    忧也安,忧也安,
    有人走过青石路,三步一叹
    袖中风声,跌跌荡荡。
      
    唯有栀子可穿透烟雨和金甲
    此刻的江南,恩仇是一颗
    比番茄更柔软的空心果
    反清复明!有人高声偷喊,
    惊起熟睡的鸟!竖起耳朵,
    吱呀,柴门推开,脚步比
    脸上的风更加迅疾,凌乱不堪
      
    退回桌前,清茶如碧水一湾
    端起青瓷,和风抚过,
    微笑,如像一尾黑鲤
    轻悄悄跃出嘴角
    庄周已化蝶而去,有人念道:
    逍遥,逍遥,任逍遥
      
    苦难总是来的仓促
    犹如一场不告日期的喜宴
    关紧门,铺开灯火,孤独地
    饮酒,孤独地被往事灌醉
    你说的那些胡话,
    来自于你哼唱不全的胡笳
      
    2005/7/22

    《米沃什词典。第311页。》
      
    从恶梦中醒来,听到凌晨四点五十分的鸟声
    离我不远,仿佛落在围墙之外
    浓烈香味,一丛栀子花,阻碍它与我的路途
      
    扑闪和挣扎。身后,时光的叫声
    仿佛多年前的白露,铺开在新鲜的泥土上
    雨水滑过额头,童年了无痕迹
      
    赤脚下床,去找藏起来的那串佛珠
    幽暗的紫檀,佛打坐其上,幽谷空空
    此刻,似乎更加神秘和宏大,令人敬畏不语
      
    终于有人醒了,抛下无数关于生活的比喻
    和启示,他们终于提到了我和你,流亡者
    和另外一个流亡者。
      
    可耻者都是兄弟,在亚欧大陆上匆忙聚集
    你为一只逃跑的野兔整日惶恐不安
    你不停说:我们相隔重洋……相隔重洋……
      
    一万里!可怜我们在人世间的孤楚的目光。
    黑暗散去,时间的回忆,竟使我们
    成为相互关联的两个词:生者,死者。
      
    只是,年轻的人们赞美一个,激烈地反对
    另一个——优雅的上帝不是中国人,
    痛哭的孩子抱住木板,沿着海岸,游向天堂
      
    清晨,葬礼早已举行完毕
    戴上帽子,我试图徒步走到你在美国的墓前
    作为你的敌人,献上玫瑰和诗篇
      
    2005/6/24

     《提奥》
      
    我想紧紧拥抱你,提奥
    在我这个卑微的中国人的梦里
    我将要变成一个爱你的魔鬼
    长途跋涉,衣衫褴褛,穿越大陆
    和眼花缭乱的时间
    来到你的面前
      
    我该怎样介绍自己
    你早夭的孩子的兄弟,或者
    你早夭的兄弟遗留在中国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
    血缘毫无意义,但我
    愿意孤单地划一艘小船,逆流而上
    去寻找河流的源头,麦束
    和你们的身影出没的麦田
      
    拉马丁广场上的黄房子里空空
    椅子上放着烟斗和烟丝
    但我隐约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短促,迅疾,凌乱
    掰开的剃刀举在半空
    而黑暗中,我不忍心转过身去
      
    告诉我你兄弟的去向,提奥
    那些播种者已经回到家里
    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分食马铃薯
    和上帝赐予的安宁
    而梵高——我的父亲!
    他此刻在哪里挥动画笔?
    他竟然说他和世界有种不可思议的关系!
      
    画家在画廊和拍卖会里流连
    而在圣雷米精神病疗养院里的小屋里
    发疯的父亲心神不宁
    星辰引动潮汐,他孤单地
    高声尖叫,疯言疯语
    星月之夜,落满颜料的麦田
    将成为他的避难之所,乌鸦群飞。
      
    只有你爱你的兄弟,提奥
    你爱的人最后死在你瘦弱的臂弯里
    他是死去的父亲,他是不该死去的国王
    而你是唯一安慰了生者的人,提奥!
    今夜我将世界置于诅咒,我也将爱
    置于你的苍白的额头
      
    六个月后,你遽然离世
    妻子将你的骸骨移往文森特的身边
    她读到圣经,她读到:他们死后永不分离
    九十年后,我悄悄来到世上,而我
    在那些画里,再也看不到人间的秩序
    只有悲痛和苦难,如同一片
    凌乱的翅膀,越过死和重生
    降临大地,以及比大地更广阔的
    人类良心
      
    2005/6/9

    《远游》

    空谷幽幽,有人择水而居
    素淡的雾,遮掩了翠色欲滴的竹林
    一眼清泉,凿自石壁,断断续续
    或诉,或倾听,仿佛一双
    童僧之手,在低抚一把焦尾古琴
      
    良家子,手持芭蕉,漱口清心
    栀子弥漫,流过低低的院墙
    步出东斋,贝叶书上,佛光如玉寒。
      
    山风徐来,听到游侠用腹语轻叹
    剑气飘摇,寒光凌乱
    追门而出,青石的尽头
    红马嘶鸣,驿道空空,白云漫漫
      
    窗外歌声轻薄,美人摘花插发
    一举累十觞,竟无人醉酒,
    今夕是何夕?呆呆于街头伫立
    尘世了无痕迹,只剩阶上苔色青青
      
    2005/8/11

    《月光绝句》
      
    像极,白纸糊起的小船
    风很轻,穿过它的身躯以及上方的蓝
    一个小人在里面打太极,偶然还有犬吠的声音
    提着黑篮子,一只野蛮的猫和它抢夺新鲜的水果
      
    2005/7/16

    《陈情书》
      
    如此年轻和脆弱,我们的一生像一场简单的叙事:
    时间,地点,人物,前世,今生,后世的迷茫
    或者,像一列冒着浓烟的火车,从远处驶来,
    没有人中途下车,它从出生直达死亡。
      
    我们的热情,过分撒在那些静止的事物上了,
    向着心灵的抵抗,为何总是一种无力的模仿?
    推看院门,你点燃蜡烛,然后胸中的风将它轻轻吹灭,
    噗——,世界变暗,而这一切本该与一场火灾有关。
      
    晚来的雨水,越来越犀利,越来越弯曲,
    生活一片迷蒙。如果不是此刻我们有意关上
    门窗,如果不是将那些木头和玩具抛在高高的阁楼之上,
    我不知道,我们的争吵会不会像一匹腾空而起的野马。
      
    所有的词语都将汇入大海,现实的或者虚构的,
    污蔑的或者赞扬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宝藏,关键是看
    你开采的是哪一部分。如果存有灵魂,就该将它
    隐匿到一场洪水的上游,或者全部没入冰冷刺骨的河床。
      
    躲在房间里的人们,不习惯于外出旅行。此刻,
    月光飘过屋顶,空气模糊而稀薄,有人往嘴里塞进漆黑的
    食物。一无所有,村庄的尽头,伫立着孤独的树林,
    乌鸦飞过,凄凉的叫声,让人不住回望远处的山峦。
      
    2005/9/15

    《献辞》
      
    隐含一半的骄傲,低低地走
    天空中飞过风筝,好像
    激流中不可能出没的睡莲
      
    雨水即将从山后飘来
    有人驾舟而行,而我避闪不及
    新鲜、柔软的泥
    让人想起没有劣迹的童年
      
    是否意味着一种遗憾
    吹着喇叭,关上门窗
    乌云四伏,在积木中间点燃
      
    灯盏。天真,和慢。曲折
    的语气,在花哨的细节中间
    精雕细琢,甚至躲躲闪闪
      
    我绝对在桃花里看到了桃花
    看到楼层高过快感和梦想
    没有浓度,无需语法
    乌鸦飞进隧道,而我掏出钥匙
      
    打开门窗。雾气弥漫的
    清晨,被孤独冲得越远
    越能赶到你们的中间
    作上记号,刻下我们的时间
      
    2005/6/22

    《净琉璃
       ——致rutino》

      
    善男子,
    与被捆缚的佛同在。
    佛已窒息,套在头上的
    透明塑料袋,像木棉花
    高高扬起。
      
    咻,此处不宜游戏。
    年轻的佛,束于塔状木架之中
    闭了眼,背对其他神明。
      
    嘀咕,嘀咕。
    不兴娶嫁,不打诳语,
    陷入花的深眠,
    如同半枚清澈的琉璃。
      
    经阁上,可望远方
    香客如约驾船而来,
    秋天,被江面分隔为
    背道而驰的,绰绰人影
      
    这一天
    与女子同游鸡鸣寺,
    天气怡人。
    求一木莲,想要赠予某人。
      
    2005/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