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京沪高速公路旁》
      
    雪下起来了,
    他有时就在雪后。
    鞋簌簌响,
    身后的人,在车里有一点黯然
      
    他笑笑,继续向前跑。
    张开手臂,想拢住雪地里的阴影
    但很快他发现,会弄丢了自己。
      
    慢慢停下来,关上眼睛。
    手指紧闭。
    那么静,世界忽然变成一座空城。
      
    车里的人用专注的姿势点了一支烟,
    另一只手,藏进衣袖
    但他和他都已经不需要
    再关注别人看他们的眼神了
      
    听到小动物的响动,
    他撒腿往回跑
    并且,大声叫车里那个人的名字,
    阳光,远远落在稀疏的树梢后。
      
    他决定做他自己,
    他决定不再只做他自己。
      
    这个冬天,在京沪高速公路旁,
    很多动作将被省略
    我们靠两个人的温暖活了下来。
      
    2006/12/14

    《悼亡友 》
      
    亲爱的肖,
    走了很远很远,你从水中走回了岸上。
    鱼吐出水草,阳光在浑浊的河流上方
    你的兄弟呢,和你一起在废墟里种植蓖麻的男孩。
      
    十年来,这是关于他的唯一确切的消息:
    他即将结婚了,他已经死去。
    到底哪件事发生在前,红烛的光
    还是重重的白色帷幔和及漆得漆黑的棺木更加明亮。
      
    在困苦的世界里,你立起身来,
    你早已经认不出我,我离开此地足足十六年
    从市镇辗转到了省会,然后钻进冰冷的大都市里。
    屋外下雨了,很大,几天不见停歇。
      
    像碾碎你的山洪,夹杂着细密的石块
    和盘根错节的树干。此刻,我躺在床上
    静静等待噩梦的到来。更清晰的暴雨会冲毁桥梁
    那么我们重新建造:开山,伐木,蒸煮稻米
      
    清明时节,我们采摘的那种野花可以做成糍粑
    以前我们吃的时候,会想起那些先人
    现在你已走入了他们的行列。你的身影变小,
    变得模糊,风轻易就能把你的脸隐没在田埂之下
      
    好多事情已经渐渐远去了。我们曾
    低低地站在窗下,冲着陌生人的摄相机傻笑
    我五岁,你四岁,和你一样有六根指头的姐姐,
    笑得很灿烂,而你将双手偷偷地掩在身后
      
    现在,你已将自己隐藏进了时间里。
    即使在那高高的草垛之外,我也找不到你了。
    那些倾倒的泥墙,那些在稻田里游泳的泥鳅,
    那些我们借以跳过却总被滑倒、冲进河水的石墩
      
    现在我来到了与你最近的地方。
    这里离你的墓地、我的故乡还有五十公里之遥,
    人们都劝我不要去想那些发旧的往事,不要
    将你的照片从衣柜里寻出来,并且向他们提及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记得你,记得你为了
    通知住在河边的父母转移,而从山上下到了河岸。
    你父母早已离开,而与你一起到来的是犀利的洪水
    其中的一根巨木将你死死地顶在墙角。
      
    我想问候你那来不及和你举行婚礼的妻子,
    我真期待她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像你那么胖墩墩,
    会上山下河,会组织一个英勇的的儿童团。
    我希望我老了还能跟在他后面,举着红缨枪向前冲锋。
      
    2006/12/11

    《梦想者
      ——致陈错》
      
    无法描述的一条河流
    在枕头上方,倾倒水果
      
    宁和替代惩戒,但
    世界仍处于等级景观中
      
    小偷对法官开怀赞叹
    阳光另一半早殁于尘土。
      
    真相可能时刻存在,
    只是影子越来越稀薄。
      
    在冬日下午的浓雾里
    时间需要偷偷地忍耐。
      
    但我记得,她出现了
    从博物馆的侧门出来,
      
    走上街头,她面对枪
    轻轻插上一支红玫瑰
      
    带火星的烟灰弹落在
    士兵僵硬的皮靴前
      
    然后她不回头沿着河走
    要到对岸的咖啡馆去
      
    河上早已架起了桥
    空空的渡船无声停泊
      
    天上飘来云彩以及
    一些神秘莫测的,词
      
    我醒了。将一身疲惫
    与一场骚乱叠加在一起。
      
    我发现,我前世是虚构
    后世是即将熄灭的火焰
      
    2006/12/10

    《西班牙公寓
      ——致benn》

      
    晴朗的下午,柔软的草地上
    所爱的人,装作不经意地说出
    他的爱。
    那么久了,瓶子满了,
    无数的星星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微笑,并不急于回应。
    天空有云飞过,
    淡淡的,遥远,看不清面孔。
      
    说到哪个城市,
    我们会突然停下来。
    回忆风景,和神色慌张的行人,
    还有裹紧风衣的男子。在更远处
    是树木稀疏的公园,风筝
    越过高高的树梢,
    手干冷得想握住另外一只手。
      
    “说假话的人太多,谁能让我上当?”
    嘿嘿,也许要等时机吧。
    “我想沿着河回到故乡去。”
    手拉手跑过人行道,风吹满耳朵。
      
    回去。一朵花。芍药。
    没有主人的公寓。
      
    好久前的一部电影,我和你相拥。
    你睡着了,而我清晰记得那个
    甜美高贵的女子。她微笑
    缓慢而坚定,
    她最后头脑昏沉的倒在街边的椅子上
      
    风很高,云很高。
      
    然后?
    我希望他们能葬在一起。
    谁?
    她和抛弃她的那个金发碧眼的男子。
      
    我希望和一个魔鬼在一起。
    我要好好保护你。
      
    2006/12/7

    《下江湖》
      
    坐进地铁车厢,空荡荡的
    瞌睡的人,如悬于绝壁的蝙蝠。
    他们的孤独,或者声音的消失,
    因为缺少一架望远镜
    在清冷的空气里,呈现一片模糊。
      
    想起广场的公园,
    有少年,带着滑板,倚在门口。
    身上的红与绿,如几枚樱桃
    落在一片大芭蕉叶上。
    它至少需要一场雨,而这座城市,
    早已风平浪静。
      
    人们陆续下车,走回地面。
    依旧灰蒙蒙的天空。
    身形矫健的中年人拐进街角不见
    倾塌的房屋废墟背后,
    藏着他的江湖:卖茶叶蛋的妻子
    哭闹的孩子,以及戴红袖章的仇人。
      
    2006/10/31

    《少年游》
      
    从树林边的河岸,穿越光
    穿过零星的小声的谈话
    有鸟如黑,白皙如月光的少年
      
    提着花束,水流漫过耳朵
    舟缓慢而前,眉毛下方的湖,有蛇
    的尾巴,日落后鱼光光的脊背
      
    漫游,漫游,不紧不慢。
    想起已去的时光,想起我们失去了
    李贺,失去了妻妾和三两铜镜
      
    天上翻起云,云中有马,
    马上有佛。退隐家园的人在门前
    解开长发,种植菊花。
      
    但他无法忍受此刻的安宁,
    就像在歌舞喧嚣的长安,无法低头
    走过宫殿的长墙和贵妃的杯盏
      
    远处的市镇,灯火在宴席里铺开。
    钟鼓和高声的赞美,仿佛
    预示一个没有罪恶和穷人的时代
      
    有人醉酒,有人离开,
    可黑暗里,谁将为诗歌生下一个孩子
    谁将将精液注入一个女人的绝望!
      
    死亡并不可怕,生总让人惶恐。
    庭院外人影闪动,捧起清泉和泥土
    饥饿,如同额头上空翻飞的雪花
      
    不要死去,此刻要去寻找柴和釜,
    寻找另外的火。骨头如玉笛般鸣叫,
    清冷的秋天和踢踏声到达更远的河岸
      
    从马上下来的少年,头插菊花
    在灰暗多于光芒的地方,他收拾行李
    离开客栈,叫醒城门前熟睡的卫兵
      
    他的眼睛漆黑,但更像一把宝剑,
    一柄青铜。他移动木舟,顺流而下,
    饮下湖水,他饮下游侠的尸骨
      
    而更多的人,在村庄或者城镇
    在宫殿或者酒肆,他们逐渐缓慢,拖沓
    酩酊大醉,在黑暗中,要安静睡着
      
    2006/6/17

    《茶僧》
      
    空谷幽幽,佛择水而居
    素淡的雾,遮掩了翠色欲滴的竹林
    一眼清泉,凿自石壁,断断续续
    或诉,或倾听。杯中之物,
    如探出江面的百尾青鲤。
      
    童僧之手,低抚一把焦尾古琴
    茶香弥漫,荡过低低的院墙
    有人手持芭蕉,匆匆掩面而行
    东斋之中,棋盘之上,佛光如玉寒。
      
    端杯冥思,面色闲定,
    江山万里,如同胸中一缕真气。
    山风徐来,钟声遥遥响起,
    山门忽然洞开,有人跨马而出,
    青石尽头,驿道空空,白云漫漫。
      
    十里之外,歌声轻薄,
    美人摘花插发,一举累十觞。
    风紧处,听到禅师用腹语轻叹,
    今夕何夕?万物如在杯中沉浮,
    尘世了无痕迹,只剩阶上苔色青青
      
    2006/9/23

    《从杭州回上海的梦境
      ——致verlo、陈错》

      
    离开众多带尖顶的房子
    在火车上,安静地数稻田上空的
    乌鸦。我并不熟悉它们,
    不知道一旦它们飞走,黑暗就将来临。
      
    河面上飘起烟雾。
    有渔人撒下网,然后独自回家。
    白墙黑瓦的村庄,像一个盒子
    密闭了所有路途的出口
      
    下午五点,我们都失去了光。
    人们慢慢进入睡眠,
    巨大的花园、庞大的鱼群消失
    一些梦的影子,代替梦想的影子。
      
    我并非醒着的那个少年
    我的骨骼里只有疼痛,没有
    响声,但我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呼吸
    像一头鲸鱼,在水中向前潜行。
      
    2006/8/28

    《需要走到黑暗里去》
      
    我将在某个黄昏离开人世,
    变成书页间的一堆枯骨和泥土
    冰冷的诗句里,谁在等待火光
    等待时间里留下一把空空的座椅
      
    我并不胜任远方的路途
    日落之后,阳光收紧双翼,
    亮起灯,准备晚餐,但苹果树下,
    并没有人敢复制他人的雄心
      
    越高大的宫殿,越倾向于空荡
    孤独地,走在空阔的庭院
    听到自己的回声,听到一丛植物
    在内心慢慢枯萎
      
    然后,风中的一角,阳光倾塌,
    幽暗的鸟群飞过
    他们在石头上的倒影,
    仿佛这个的世界隐蔽的秩序
      
    需要用牙齿分割历史和谎言,
    需要举起双手,
    需要在隧道里有人嚎叫
    需要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需要
    我们走到黑暗里去
      
    但此刻连糖果都在睡眠
    我们被紧紧包裹,而它慢慢融化,
    我们缓慢的味觉
    永远落后于预言,同时于悔恨
      
    没有时间了,我们就要离去
    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疾病一起
    到来。只是依然无人知晓,
    伟大的心灵,一半早落满尘土,
    而另一半主要靠半夜的虚拟
      
    2006/6/27

    《莲花》
      
    看不见莲花。
    云在水中,水里落下鸟月光,
    划动……破裂,
    黑暗像雨声散开。
      
    半途,遇到马,
    有白色少年,伏于马上,
    蝴蝶飞过,他的身体蜷缩
    成一双翅膀
      
    去哪里。
    梦中的山上,有去往极乐的梯,
    匍匐前进,闭上眼睛。
      
    听到了雨声,
    听到了莲花在体内,像一片水洼。
      
    2006/4/27

    《天气
       ——致清水》
        
    清水即将去北京工作,而明天是他的生日。
        
    兄弟,
    我们说过一起去北京吗?
    没有。我确信。
    很多日子,我们都无所事事,我们
    在满是人的房间里,各自叹息,
    我们的旅途缺少的难道仅仅是旅伴?
        
    现在,也许我们不再孤单了吧,
    我们的诗句里少一些冬天,少了
    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的乌鸦的鸣叫。
    多出来的那些新鲜水果,我们习惯在
    晴好的天气里,呼朋唤友,一同品尝。
        
    你要去北京了,在清明。
    三两好友赶去杭州,看你,
    和你一起过生日。该很热闹吧。
    而我安静地坐在复旦图书馆的三楼,
    看书,瞌睡,或者研究头顶的天气。
        
    寒流迫近,有雨,更多的
    是阴天,最低气温10度。
    我今天骑车经过曦园的时候,
    发现樱花已经开了,像云一样。
    太沉重的云,会不会使园子里下一场
    寒冷的雨?
        
    可惜你不能来上海来参加聚会了,
    不能看到樱花和樱花雨。
    北京过于遥远,也过于荒芜,
    记得天冷加衣,记得在火车上回头望江南,
    我是肖水,他是陈错,
    那个哭的女人,即使在3000里之外,
    你要记得好好陪她一生。
        
    2006/3/31

    《六朝古都》
      
    我听到了窗外的雨声,很细,像蚯蚓钻进泥土,
    可春天还在远处,在村庄之外,田垄的尽头。
      
    但雨水让我和那个世界,隔离开来,
    我被包围在想象里,想象是一只在我身上吐丝的蚕。
      
    有人敲打木鱼,江面上响起鸡鸣寺的晚钟,
    有人在深夜将一只木桶扔进井里,井水比天空
      
    更清澈,比一条鱼更想跳出落在他身上的树的阴影
    一枚果子,青色,却像一条思春的青蛇。
      
    它在寻找她的白衣男子吗?想着很多很多事情,
    我在去那个六朝古都的火车上,安静地睡着了。
      
    2006/4/10

    《余人书——告别》
      
    我低着头,无话可说,
    只是不断回想没有你的日子
      
    我会哭泣,会犹豫
    我会不断拆装犀利的悲伤
      
    雨水滑过身体,如时间包裹怀念
    又将我甩向远方,那些花朵
      
    那些让爱情和谎言
    同样盛大的天气和孤独。
      
    我要与你们告别。在冬天
    我瑟瑟发抖,骨骼里听得到陌生人
      
    的歌声。一张美丽的面孔
    没有杂质,没有沙石和鸟的出没
      
    我伸出手,他给我致命的
    疾病,也给我生的希望。
      
    2006/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