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一
     

    风打败风,

    斜长的倒影,你覆盖我

     

    在回来的高速公路上,一只虚构的

    画眉,一条政治学意义上的蛇

     

    我不来,这样的时代

    我的爱情都只在私下里进行

     

    我的居室悬在上海的上空

    在湖水与芦苇之上十米的地方

     

    谁愿意打造中国现代的山水诗

    我好像在极力地回避现实

     

    禅意,物我两忘

    凡人的社会图像,内心和做派

     

    让我永远匿名,但

    请你知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诗人

     

    符号,转译,山地的民族

    范本,宣纸,绰约,人体的起伏

     

    伟大的事物降临时我们毫无准备

    猩红的眼睛,头顶上黄色的月光

     

    之二

     

    那个讨厌的家伙就此消失了

    忧郁的平原和斑马

     

    当代艺术的一米半径

    而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只老虎

     

    模糊,禁锢的山林

    雾上的光,修行的牛羊

     

    良少年的性生活

    我差不多对恶行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不能用事物来比拟一个人

    不能在隐喻中,听到迟到的钟声

     

    我一直处于一个斜坡上,这决定了我的命运

     

    离开生疏的队伍

    你在深夜,吐出青苔

     

    2008\11\3

  • 像马洛那样

     

    应该把少年推入冰冷的河水,他梦中

    的情人,在一滩月光上,除尽衣物,再慢慢

     

    穿起来,扮成一只晚归的鹭鸟。我发誓

    你不是唯一的幻影。你有多散漫,我就有多少叙述

     

    从你开始,也在你的唇边终结。四年了,

    我们还要走到街的对面去。我遗漏了一个好天气

     

    在折叠的楼梯上。谁回来太迟,喝醉了酒

    就能在枕头边缘,找到别有深意的一点空洞和推理。

     

    2008/9/3


  • 绝句:美人
     

    致Aro

     

    一座正在诞生中的桥

     

    荷在水面轻轻裂开,灵魂

    一半向下,另一半早已触碰到了遥远的星辰。

     

    有人必定常经过此处,他在幽暗的墙上,画满极轻、极轻的柳枝。

     

    2008/7/28


    绝句:鲜鱼市场

     

    鱼案一米见方,

    上面有朱小超的生活,也曾

    停留过绕过他老婆头顶的,一抹昏暗的阳光。

    现在,老婆死了,苍蝇成了天天等着他收摊的那个人。

     

    2007/11/6

     

    绝句:我对民主的不满

     

    我对民主的不满,就像

    一只蜂鸟远远地,盯上了一枚怀孕的浆果。

     

    在回来的路上,你冲我大声嚷嚷,我只是笑笑

    我看见,天上有云,水里的鱼把云当作甜点或者晚餐。

     

    2008/8/1

     

    绝句:圆明园

     

    Aro

     

    听大雪的命令,半夜里,从水面上出击,

    俘获一些荷花,一只大鸟晦涩的惊鸣。

     

    星空交叠,独自掘开堤岸,请求在月光的

    反面,埋伏一朵低悬的云。

     

    2008/7/18

  • 丧乱书 - [2008年的诗歌]

    2008-07-01

    《丧乱书》
     
    云。
    山在山外,已经很远

    一棵树,
    将风,打碎在我的脸上
     
    鲤鱼旗,东而西
    方言中自无虚词助喊,
     
    一枚果,
    一枚金,
     
    前有人官至太仆,
    后有人五百匹赎徒,
     
    出门,然!
     
    筑馆不必在山间,
    临影不必照清流,
     
    如此,如此,
    这般,这般,
     
    我割竹席,赠你一半
     
    你可遭乱,
    你亦可称王。
     
    2008/6/30
      
  • 绝句:暧昧

     

    TiWi

     

    一段山脊,一截陡峭的雪,

    被风折断的春天,他的骨头变成一些坚固的桥梁。

     

    我们一直静默。你有高高的耳朵,

    笼在你身上的灯光,像极了一群并不急于入水的青蛙。

     

    2008/6/11

     

  • 绝句:悼念  

    之一

     

    上帝啊,那些劣质的光,伸向水面,

    温顺的水银和安静的蟾蜍,蜷缩在混浊的泪里

     

    是你选择了一面镜子,也是你

    在破碎的山水之间,安排了这不遵命的风景。

     

    之二

     

    用低沉的喉音,让树木和灯在半空聚集,

    让长颈鹿、狒狒和年幼的孩子,成为黑暗的死敌。

     

    我将蓄上胡须,标记屋檐下刚刚消逝的春天,如果

    月光迷人,相信你会在半夜从泥土里爬到一棵树末梢的风里。

     

    2008/5/13-16

  • 《致D书:情记》

     

    安德鲁·戈尔兹和多琳娜,

    窗外下着大雪,他们在一张牌桌前认识。

    那是1947年的瑞士,那是没有祖国的安德鲁的上个世纪。

     

    害羞的犹太男孩紧紧握着最后一张红桃K

    他若无其事地,转向天气阴沉的窗外,

    风很大,远处的房屋和树木像一只只瑟瑟发抖的绵羊,

     

    是的,有人驱赶它们,它们尖叫着,

    翻过篱笆和灌木丛,朝屋里的炉火冲了过来!

    男孩甩掉牌,拉起对面的红头发英国姑娘向隔壁舞厅逃去。

     

    门砰地紧紧关上,华尔兹的声音像潜入水底的蝴蝶,

    危险消失了,男孩在人群的缝隙里,羞涩地朝女孩笑,

    他轻轻放开手,但他潮湿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找了回来!

     

    那是1947年冬天的瑞士,教堂的钟声,一半

    悬在空中,一半被疲惫的人们随身携带。他们

    快步穿过尖塔下的阴影,穿过渴望幸福的人们干涩的目光,

     

    远处的火焰,已经在轻轻舔舐一枚葡萄里的春天

    开冻的河岸出现很多红色的船帆,他们

    要去的巴黎,像鲟鱼吐出气泡,很快出现,又迅速消失。

     

    天很蓝,诗歌和风暴展露在阳光下,醒来,睡眠。

    有人无所事事,有人高高举起了猎枪,

    有人在广场上撑伞疾奔,有人用刀撬开藏在词句里的面庞,

     

    而在一段漫长的路途过后,在巴黎一座安静的公寓里,

    我们找到了缆绳,找到了破旧的帆,

    我们也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是啊,安德鲁·戈尔兹和多琳娜。

     

    他们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们已老成一副鱼的骨架,爬满晶莹的泪水和白色的盐

    他们用弯曲的手臂和58年弯曲的时间,紧紧地交错在一起

     

    “去叫警察来,安娜,不要上楼,不要碰倒桌上的牛奶瓶,”

    他安静地卧着,低低望着门缝里露出蓝色信封的一角,

    划水的声音从河面缓缓传来,无数绿色藤蔓迅速缠绕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眼睛里渐渐布满倾斜的暗纹,

    他像最后一面镜子,被神的光芒

    最后一次细细打磨,越来越细腻,越来越让世界变得残缺

     

    一年前,他在纸上颤巍巍地写道:“你就快到82岁了,

    你缩短了6厘米,体重不足45公斤,可你依然美丽

    优雅,令人爱慕。我们共度了58年的时光,我爱你胜过从前。”

     

    现在,他仍想对她重复同样的话。

    他扭过头去看她,看“生活”在她额头像一座废弃的花园,

    人们衣着华丽进进出出,而它的公主安静地躺在新鲜的泥土上

     

    如果爱都不值得提问,那死亡也是如此。

    不需要回忆和火光,不需要肖像、秩序和祷告

    84岁的木材经销商的儿子最后一次拉紧83岁美丽女孩的手。

     

    “亲爱的埃利亚内:我们早就知道我们会一起结束生命……”

    暮色终于降临,房间里站满了孤独的生者,他们

    的脸,被黑暗和一层薄薄的光,覆盖,由内而外,慢慢刺穿。

     

    2007/10/31/-2008/4/8

     

     

  •  《绝句:幽暗时刻》  

    V

     

    铁长颈鹿,

    它的脚,轻松跨过我前面的阴影。

     

    稀疏的树枝,像抽烟时裸露的身体,

    雪簌簌下落,暗藏一把绿色的火星。

     

    2008/2/8

     

    《绝句:内景》

     

    T&M

     

    有些风是用来纪念你的,

    有些光已经进入我的身体,

     

    窗台上的金子,那些渐渐趋于缓慢的事物,

    它们静立,而我时刻准备与你,一起消失。

     

    2008/4/1

     

  • 《绝句:纪念碑》

     

    灵魂的病,如同失控的一个谜团,

    无法解释,也无法治愈。

     

    扔掉香烟,他们说,诗人们不过是一场

    运动之后,留下的一滩污渍。

     

    2007/12/31

     

    《绝句:尤利西斯》

    致K


    附近狐狸很多,它们是叼着雪茄的侦探,
    在堤岸上,忧郁地抽烟,担心一些死去的鱼的灵魂就立在身后。

    这大概就是生活,充满畏惧,缺失情节,却不断接近本质,
    并且有一些零星的月光,像黑暗中一支乐队的演奏。

    2007/12/23

     

    《绝句:图书馆》
    
    两个词语之间,必隐匿着一只受伤的蚂蚁,
    两本书之间,必有一个死去的人。
    
    我们习惯了反叛和谋杀,
    我们习惯了在夜深人静之时,为生者举行葬礼。
    
    2007/11/5

     

    《绝句:ONCE》
    
    致K
    
    一种深意,一种优雅
    生活的困惑,不会因为一个茶壶而解决
    有些男人可以重读,有些女人令人心里安慰
    我越过一个物体,我成为你吐掉果核后清脆的尾音。
    
    2007/11/3
     

    《绝句:平安经》
      
    致中国

      
    一串佛珠,
    一只彩色的老虎。
      
    所有词,都是粗暴的,
    所有痛苦的,都如静物。
      
    2007/10/23

     

     《绝句:盐官镇》
      
    致M.Y.

      
    夜半,坐火车去观潮,
    光在水面运行,仿佛鳞片混合一些鱼的叫喊。
      
    逆游,它们要在月光下回到堤岸,不能
    陷入水草,不能被一只海蟹轻易就抓伤了灵魂。
      
    2007/10/14

     

    《绝句:市场经济》

    致邓小平

    交换生活、鲤鱼和镜子
    交换低矮的、需要革命的房子
    交换时间和虚构的尘土
    交换一枚,黑暗的词

    2007/10/6

     

    《绝句:风景》

    致verlo


    我梦见某处,风已经发生,无需太长的路途,
    月光将使一丛栀子的阴影,变得洁净。

    是的,就是这样,我在雾中等你,
    我不介意参加完自己的葬礼,再步行回到这里。

    2007/10/5

     

    《绝句:shooting star 》
      
    未经修缮,雨水落下凌晨三点的写作,
    另一个段落,我埋伏对话和讲方言的犬声。
      
    孤独的人冲到戏台上,突兀凛冽,
    一片虚影,我们何曾在纸上靠近过对方的身体?
      
    2007/10/3

     

    《绝句:菩提寺》
      
    在山里,如果你遇到一个男子
    他自称王维,从唐朝来
      
    请留住他,不远的渡口有他
    找了一千年的船,到遥远的天竺去
      
    2007/4/19

     

    《绝句:敬亭山》
      
    默默坐着,鸟的影子飞过
    手掌。我们需要抬头,
      
    需要将眼睛变成湖水
    上面,放养两只白天鹅
      
    2007/4/19

     

    《绝句:鹳雀楼》
      
    梦里听自己耳语,面对一堵墙
    或者,更坚固的风声
      
    雾中,起床,折下一段柳枝
    从蒲州,寄往陇西。
      
    2007/4/19

     

    《绝句:庇护我》
      
    乌云,那枚正下沉的石头,
    光在身后,像一匹丝绸,被水声撕裂
      
    你的脸,稀薄如纸,却讳莫如深,
    在慵懒里,你显露出缓慢的笑容。
      
    2007/3/12

     

    《绝句:未来》
      
    我已彻底看不见你们,
    虚妄与假设之间,我们曾像天上的一片云。
      
    不再会有雨水,但我们种下一棵树,
    在树下,我们以失去家园的鱼的眼神,打量世界的出口。
      
    2007/3/3

     

    《绝句:梦》
      
    一场雨,
    一个人影冲进身体。
      
    芭蕉,合欢花,
    蚂蚁搬家,背负木床和三只酒坛。
      
    2007/3/3

     

    《绝句:除夕前》
      
    月光在头顶聚集,炮竹声响。
    空气微震,烟尘浮动,掉下来一只崭新的绣花鞋。
    另一只在唐朝,
    握着它,清瘦的男子沿着高墙,细细寻向月和柳梢间的空白。
      
    2007/2/17

     

    《绝句:静夜思》
      
    一些词语是石头,
    一些词语上长满了青苔。
      
    月亮在杯中,
    我在月光之外。
      
    2007/2/10

     

    《绝句:此时此刻》
      
    时日漫长,从桥走向一座岛。
      
    我厌倦了充分的描述、充分的省略。
    不询问,也不回答,
    不哭泣,也不在头颅里悬挂一朵空荡的花。
      
    2007/2/10

     

    《绝句:木质汤勺》
      
    二十六只鸟,
    你是否愿意看清它外套下的羽毛。
    黄房子,白皙火,木质汤勺,有重量的一截光,
    我像一个早产儿,半梦半醒,对明净的世界不闻不问。
      
    2007/2/10
     

  • 《情事》
      
    你记得他的身体像一枚橙,轻轻
    被剥开,露出一夜积雪和陡峭的岩石。
      
    汁液漫了一手,如同
    春天,一滴,一滴,泛滥枝头。
      
    摇摇欲坠,花骨撕裂花骨,
    更钝重的云朵,迅速从山后涌来。
      
    世界倒地,一团漆黑。三两鸟声
    渐次响起,仿佛与人隔着一扇木门。
      
    2007/9/29

    《城外遇秀才记》
      
    听见月光落水,听见
    婴孩循着墙壁,张牙舞爪,蹒跚学步。
    烛火明灭,窗棱后传来嗔怪,
    三两赞美在脖上,轻轻压下一枚桃花。
      
    唔,遥不可及。
    此刻雾气笼罩,人面翻飞,如同妖魅,
    而谁要英雄救美,
    当街拔出大刀,临空狠狠踢出一脚?
      
    无舟摇过荷田,
    梦境却连成一片低缓的水声。
    江湖,如同弯眉少女,卧于一叶浮萍,
    辗转,反侧,整夜未眠。
      
    天未亮,有人背负书籍,来到大街上。
    没有书童,没有布满脸庞已三月
    的雨水。歌声从江面飘来,
    不知何人,正笑看他胸中的垒垒白云
      
    忽然奔出一条黑犬,引在
    前方。少年抚摸青石条,并不急于穿过
    幽深的弄堂。他只想在天亮前
    离开头顶的戒尺,和老鹰逡巡的目光。
      
    现在,市镇已经落在了后面。
    女人的绫罗,男人的鼾声,以及
    隐秘的春天,都变成了铁缸里的一棵
    莲,被梦收紧,昏昏欲降。
      
    少年拉紧包袱,匆忙奔在清晨的雾里。
    空无一人,鲜有鸟声,但他感觉
    有条巨大的鱼正在体内,迅速游动,
    搅起的水,很快就将溢出这个世界之外。
      
    2007/5/20

    《我走了,但不离开这里》

    我决定走了。
    这里,夏天已经来临,
    人们在烈日下,昏昏欲睡
    那些半空中的事情,注定与
    他们无关。
    我决定走了,带上所有
    行李,穿过你们中间。
    我不想悄悄地走到安静的河岸
    至少在你们中间我曾无比幸福
    但是,谁又认真诠释过它们呢
    那些被丢弃的东西
    那些春天和一两块奶酪
    那些被光和热煎烤的东西
    是黑鸟的翅膀,还是我们内心
    的欲念,在水中迅速下沉。
    熟悉的声音,曾哼过的曲调
    一只手拉住我的臂膀
    低下头,微微笑,轻轻放开,
    阴暗的石头上,余温尚存
    我停住——但是
    我决定走了,离开你们。
    烈日下的广场,人们像拥挤着
    过马路的蝙蝠,他们闷叫
    但并不说话。
    时间在头顶,但它
    的阴影落进我们的眼睛里。
    我走了,但不离开这里
    这里曾是一个美丽的词
    一座教堂和宫殿
    但它毁于斧头,毁于机械
    伤痕累累。
    如果有人问起我的去处
    你大可以戏谑地说,
    他去照顾情人去了
    他病了,和他的中国一样病得
    厉害,奄奄一息。

    2007/3/30

  • 《在京沪高速公路旁》
      
    雪下起来了,
    他有时就在雪后。
    鞋簌簌响,
    身后的人,在车里有一点黯然
      
    他笑笑,继续向前跑。
    张开手臂,想拢住雪地里的阴影
    但很快他发现,会弄丢了自己。
      
    慢慢停下来,关上眼睛。
    手指紧闭。
    那么静,世界忽然变成一座空城。
      
    车里的人用专注的姿势点了一支烟,
    另一只手,藏进衣袖
    但他和他都已经不需要
    再关注别人看他们的眼神了
      
    听到小动物的响动,
    他撒腿往回跑
    并且,大声叫车里那个人的名字,
    阳光,远远落在稀疏的树梢后。
      
    他决定做他自己,
    他决定不再只做他自己。
      
    这个冬天,在京沪高速公路旁,
    很多动作将被省略
    我们靠两个人的温暖活了下来。
      
    2006/12/14

    《悼亡友 》
      
    亲爱的肖,
    走了很远很远,你从水中走回了岸上。
    鱼吐出水草,阳光在浑浊的河流上方
    你的兄弟呢,和你一起在废墟里种植蓖麻的男孩。
      
    十年来,这是关于他的唯一确切的消息:
    他即将结婚了,他已经死去。
    到底哪件事发生在前,红烛的光
    还是重重的白色帷幔和及漆得漆黑的棺木更加明亮。
      
    在困苦的世界里,你立起身来,
    你早已经认不出我,我离开此地足足十六年
    从市镇辗转到了省会,然后钻进冰冷的大都市里。
    屋外下雨了,很大,几天不见停歇。
      
    像碾碎你的山洪,夹杂着细密的石块
    和盘根错节的树干。此刻,我躺在床上
    静静等待噩梦的到来。更清晰的暴雨会冲毁桥梁
    那么我们重新建造:开山,伐木,蒸煮稻米
      
    清明时节,我们采摘的那种野花可以做成糍粑
    以前我们吃的时候,会想起那些先人
    现在你已走入了他们的行列。你的身影变小,
    变得模糊,风轻易就能把你的脸隐没在田埂之下
      
    好多事情已经渐渐远去了。我们曾
    低低地站在窗下,冲着陌生人的摄相机傻笑
    我五岁,你四岁,和你一样有六根指头的姐姐,
    笑得很灿烂,而你将双手偷偷地掩在身后
      
    现在,你已将自己隐藏进了时间里。
    即使在那高高的草垛之外,我也找不到你了。
    那些倾倒的泥墙,那些在稻田里游泳的泥鳅,
    那些我们借以跳过却总被滑倒、冲进河水的石墩
      
    现在我来到了与你最近的地方。
    这里离你的墓地、我的故乡还有五十公里之遥,
    人们都劝我不要去想那些发旧的往事,不要
    将你的照片从衣柜里寻出来,并且向他们提及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记得你,记得你为了
    通知住在河边的父母转移,而从山上下到了河岸。
    你父母早已离开,而与你一起到来的是犀利的洪水
    其中的一根巨木将你死死地顶在墙角。
      
    我想问候你那来不及和你举行婚礼的妻子,
    我真期待她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像你那么胖墩墩,
    会上山下河,会组织一个英勇的的儿童团。
    我希望我老了还能跟在他后面,举着红缨枪向前冲锋。
      
    2006/12/11

    《梦想者
      ——致陈错》
      
    无法描述的一条河流
    在枕头上方,倾倒水果
      
    宁和替代惩戒,但
    世界仍处于等级景观中
      
    小偷对法官开怀赞叹
    阳光另一半早殁于尘土。
      
    真相可能时刻存在,
    只是影子越来越稀薄。
      
    在冬日下午的浓雾里
    时间需要偷偷地忍耐。
      
    但我记得,她出现了
    从博物馆的侧门出来,
      
    走上街头,她面对枪
    轻轻插上一支红玫瑰
      
    带火星的烟灰弹落在
    士兵僵硬的皮靴前
      
    然后她不回头沿着河走
    要到对岸的咖啡馆去
      
    河上早已架起了桥
    空空的渡船无声停泊
      
    天上飘来云彩以及
    一些神秘莫测的,词
      
    我醒了。将一身疲惫
    与一场骚乱叠加在一起。
      
    我发现,我前世是虚构
    后世是即将熄灭的火焰
      
    2006/12/10

    《西班牙公寓
      ——致benn》

      
    晴朗的下午,柔软的草地上
    所爱的人,装作不经意地说出
    他的爱。
    那么久了,瓶子满了,
    无数的星星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微笑,并不急于回应。
    天空有云飞过,
    淡淡的,遥远,看不清面孔。
      
    说到哪个城市,
    我们会突然停下来。
    回忆风景,和神色慌张的行人,
    还有裹紧风衣的男子。在更远处
    是树木稀疏的公园,风筝
    越过高高的树梢,
    手干冷得想握住另外一只手。
      
    “说假话的人太多,谁能让我上当?”
    嘿嘿,也许要等时机吧。
    “我想沿着河回到故乡去。”
    手拉手跑过人行道,风吹满耳朵。
      
    回去。一朵花。芍药。
    没有主人的公寓。
      
    好久前的一部电影,我和你相拥。
    你睡着了,而我清晰记得那个
    甜美高贵的女子。她微笑
    缓慢而坚定,
    她最后头脑昏沉的倒在街边的椅子上
      
    风很高,云很高。
      
    然后?
    我希望他们能葬在一起。
    谁?
    她和抛弃她的那个金发碧眼的男子。
      
    我希望和一个魔鬼在一起。
    我要好好保护你。
      
    2006/12/7

    《下江湖》
      
    坐进地铁车厢,空荡荡的
    瞌睡的人,如悬于绝壁的蝙蝠。
    他们的孤独,或者声音的消失,
    因为缺少一架望远镜
    在清冷的空气里,呈现一片模糊。
      
    想起广场的公园,
    有少年,带着滑板,倚在门口。
    身上的红与绿,如几枚樱桃
    落在一片大芭蕉叶上。
    它至少需要一场雨,而这座城市,
    早已风平浪静。
      
    人们陆续下车,走回地面。
    依旧灰蒙蒙的天空。
    身形矫健的中年人拐进街角不见
    倾塌的房屋废墟背后,
    藏着他的江湖:卖茶叶蛋的妻子
    哭闹的孩子,以及戴红袖章的仇人。
      
    2006/10/31

    《少年游》
      
    从树林边的河岸,穿越光
    穿过零星的小声的谈话
    有鸟如黑,白皙如月光的少年
      
    提着花束,水流漫过耳朵
    舟缓慢而前,眉毛下方的湖,有蛇
    的尾巴,日落后鱼光光的脊背
      
    漫游,漫游,不紧不慢。
    想起已去的时光,想起我们失去了
    李贺,失去了妻妾和三两铜镜
      
    天上翻起云,云中有马,
    马上有佛。退隐家园的人在门前
    解开长发,种植菊花。
      
    但他无法忍受此刻的安宁,
    就像在歌舞喧嚣的长安,无法低头
    走过宫殿的长墙和贵妃的杯盏
      
    远处的市镇,灯火在宴席里铺开。
    钟鼓和高声的赞美,仿佛
    预示一个没有罪恶和穷人的时代
      
    有人醉酒,有人离开,
    可黑暗里,谁将为诗歌生下一个孩子
    谁将将精液注入一个女人的绝望!
      
    死亡并不可怕,生总让人惶恐。
    庭院外人影闪动,捧起清泉和泥土
    饥饿,如同额头上空翻飞的雪花
      
    不要死去,此刻要去寻找柴和釜,
    寻找另外的火。骨头如玉笛般鸣叫,
    清冷的秋天和踢踏声到达更远的河岸
      
    从马上下来的少年,头插菊花
    在灰暗多于光芒的地方,他收拾行李
    离开客栈,叫醒城门前熟睡的卫兵
      
    他的眼睛漆黑,但更像一把宝剑,
    一柄青铜。他移动木舟,顺流而下,
    饮下湖水,他饮下游侠的尸骨
      
    而更多的人,在村庄或者城镇
    在宫殿或者酒肆,他们逐渐缓慢,拖沓
    酩酊大醉,在黑暗中,要安静睡着
      
    2006/6/17

    《茶僧》
      
    空谷幽幽,佛择水而居
    素淡的雾,遮掩了翠色欲滴的竹林
    一眼清泉,凿自石壁,断断续续
    或诉,或倾听。杯中之物,
    如探出江面的百尾青鲤。
      
    童僧之手,低抚一把焦尾古琴
    茶香弥漫,荡过低低的院墙
    有人手持芭蕉,匆匆掩面而行
    东斋之中,棋盘之上,佛光如玉寒。
      
    端杯冥思,面色闲定,
    江山万里,如同胸中一缕真气。
    山风徐来,钟声遥遥响起,
    山门忽然洞开,有人跨马而出,
    青石尽头,驿道空空,白云漫漫。
      
    十里之外,歌声轻薄,
    美人摘花插发,一举累十觞。
    风紧处,听到禅师用腹语轻叹,
    今夕何夕?万物如在杯中沉浮,
    尘世了无痕迹,只剩阶上苔色青青
      
    2006/9/23

    《从杭州回上海的梦境
      ——致verlo、陈错》

      
    离开众多带尖顶的房子
    在火车上,安静地数稻田上空的
    乌鸦。我并不熟悉它们,
    不知道一旦它们飞走,黑暗就将来临。
      
    河面上飘起烟雾。
    有渔人撒下网,然后独自回家。
    白墙黑瓦的村庄,像一个盒子
    密闭了所有路途的出口
      
    下午五点,我们都失去了光。
    人们慢慢进入睡眠,
    巨大的花园、庞大的鱼群消失
    一些梦的影子,代替梦想的影子。
      
    我并非醒着的那个少年
    我的骨骼里只有疼痛,没有
    响声,但我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呼吸
    像一头鲸鱼,在水中向前潜行。
      
    2006/8/28

    《需要走到黑暗里去》
      
    我将在某个黄昏离开人世,
    变成书页间的一堆枯骨和泥土
    冰冷的诗句里,谁在等待火光
    等待时间里留下一把空空的座椅
      
    我并不胜任远方的路途
    日落之后,阳光收紧双翼,
    亮起灯,准备晚餐,但苹果树下,
    并没有人敢复制他人的雄心
      
    越高大的宫殿,越倾向于空荡
    孤独地,走在空阔的庭院
    听到自己的回声,听到一丛植物
    在内心慢慢枯萎
      
    然后,风中的一角,阳光倾塌,
    幽暗的鸟群飞过
    他们在石头上的倒影,
    仿佛这个的世界隐蔽的秩序
      
    需要用牙齿分割历史和谎言,
    需要举起双手,
    需要在隧道里有人嚎叫
    需要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需要
    我们走到黑暗里去
      
    但此刻连糖果都在睡眠
    我们被紧紧包裹,而它慢慢融化,
    我们缓慢的味觉
    永远落后于预言,同时于悔恨
      
    没有时间了,我们就要离去
    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疾病一起
    到来。只是依然无人知晓,
    伟大的心灵,一半早落满尘土,
    而另一半主要靠半夜的虚拟
      
    2006/6/27

    《莲花》
      
    看不见莲花。
    云在水中,水里落下鸟月光,
    划动……破裂,
    黑暗像雨声散开。
      
    半途,遇到马,
    有白色少年,伏于马上,
    蝴蝶飞过,他的身体蜷缩
    成一双翅膀
      
    去哪里。
    梦中的山上,有去往极乐的梯,
    匍匐前进,闭上眼睛。
      
    听到了雨声,
    听到了莲花在体内,像一片水洼。
      
    2006/4/27

    《天气
       ——致清水》
        
    清水即将去北京工作,而明天是他的生日。
        
    兄弟,
    我们说过一起去北京吗?
    没有。我确信。
    很多日子,我们都无所事事,我们
    在满是人的房间里,各自叹息,
    我们的旅途缺少的难道仅仅是旅伴?
        
    现在,也许我们不再孤单了吧,
    我们的诗句里少一些冬天,少了
    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的乌鸦的鸣叫。
    多出来的那些新鲜水果,我们习惯在
    晴好的天气里,呼朋唤友,一同品尝。
        
    你要去北京了,在清明。
    三两好友赶去杭州,看你,
    和你一起过生日。该很热闹吧。
    而我安静地坐在复旦图书馆的三楼,
    看书,瞌睡,或者研究头顶的天气。
        
    寒流迫近,有雨,更多的
    是阴天,最低气温10度。
    我今天骑车经过曦园的时候,
    发现樱花已经开了,像云一样。
    太沉重的云,会不会使园子里下一场
    寒冷的雨?
        
    可惜你不能来上海来参加聚会了,
    不能看到樱花和樱花雨。
    北京过于遥远,也过于荒芜,
    记得天冷加衣,记得在火车上回头望江南,
    我是肖水,他是陈错,
    那个哭的女人,即使在3000里之外,
    你要记得好好陪她一生。
        
    2006/3/31

    《六朝古都》
      
    我听到了窗外的雨声,很细,像蚯蚓钻进泥土,
    可春天还在远处,在村庄之外,田垄的尽头。
      
    但雨水让我和那个世界,隔离开来,
    我被包围在想象里,想象是一只在我身上吐丝的蚕。
      
    有人敲打木鱼,江面上响起鸡鸣寺的晚钟,
    有人在深夜将一只木桶扔进井里,井水比天空
      
    更清澈,比一条鱼更想跳出落在他身上的树的阴影
    一枚果子,青色,却像一条思春的青蛇。
      
    它在寻找她的白衣男子吗?想着很多很多事情,
    我在去那个六朝古都的火车上,安静地睡着了。
      
    2006/4/10

    《余人书——告别》
      
    我低着头,无话可说,
    只是不断回想没有你的日子
      
    我会哭泣,会犹豫
    我会不断拆装犀利的悲伤
      
    雨水滑过身体,如时间包裹怀念
    又将我甩向远方,那些花朵
      
    那些让爱情和谎言
    同样盛大的天气和孤独。
      
    我要与你们告别。在冬天
    我瑟瑟发抖,骨骼里听得到陌生人
      
    的歌声。一张美丽的面孔
    没有杂质,没有沙石和鸟的出没
      
    我伸出手,他给我致命的
    疾病,也给我生的希望。
      
    2006/1/20
      

  • 《文森特每个周末都想徒步到伦敦去》
      
    文森特,一个小男人
    他很乐意出差
    去伦敦——
    四小时的路途,
    经过教堂,树丛,孤独的路,
    树梢上有乌鸦和喜鹊,追逐
    他心中比马蹄更快、更凌乱的脚步
      
    他是幸福的,但阴冷的天气令他生厌
    他不断往烟斗里,填满烟草
    火星顺着他的呼吸跳出来,孤独的
    只有一个人观看的烟火。
      
    他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路的尽头,有个声音使他心烦意乱。
    每个清晨,阳光都会很好,
    娇小的厄修拉都会推开窗户,
    大声叫道:
    “梵高先生,该醒醒了!”
      
    文森特几乎每个周末都想徒步走到伦敦去
    只要还在英国,厄修拉就还是他的,
    她是他的公主和珍宝,
    她是他在大海上唯一的白色桅杆,
    她是吸完一袋烟草以后,可以望见的陡峭海岸。
      
    他想挥动马鞭,同时挥动画笔
    画满星星和月亮,画满一块落满桃花的土地。
    他想在上面建造房屋
    他想在房屋里留下一双儿女,
    他还要在儿女的餐盘里画上一只天鹅
    他的生命需要上帝的祝福
      
    他早计算好了时间,
    远处传来了洪亮的钟声。
    在他的心里,即使伦敦的雾不期来临,
    他和美丽的厄修拉之间也
    只有半匹马的距离
      
    现在,穿过吊桥,
    灰色屋顶上空,梧桐树吐出嫩绿的叶子
    文森特跳走下马车,
    向一座低矮的房屋走去,
    有人看见他的脸,
    像日落后漆黑的乌鸦身上的反光。
      
    2005/11/8

    《到达彼岸的蝴蝶——致上海》
      
    时间之流,冲破狰狞的礁石和美丽的脸。
    多少海上的传奇,多少慌乱的眼神
    多少胭脂和飘摇的笑声,
    多少金子的光,和银锭里围起的迷城
    随着摇橹之音
    被时光冲远——云之深处,海之尽头
    奢华的歌声,让人们遥远的梦里
    浮起一座没有海浪的城市
      
    没有海浪,但是可以听见波涛的响动,
    像一首钢琴曲,在水面落下浅浅的幻影。
    于是看见天空下沉,秋天
    在江面化为月亮的清辉。
    冒险家在大堂里踱着步子,焦躁不安
    黄金白银投店的地方,传来邮轮的汽笛,
    噗噗,噗噗,像鲸鱼钻出海面
    喷出巨大的水柱,大喊“乌拉——”
      
    风声吹过此岸远处的芦苇。
    威严的大厦和喧嚣的人群点亮灯盏,
    长衫里钻出艳丽的旗袍,商号的额头上
    插满了万国旗,花花绿绿,随风抖动。
    沿着灯火,漫步或者驻足,错过它
    怀着希望远道而来的人们,将
    像一缕清烟,跌落进传奇故事的缝隙里
    失掉灵魂,不再醒来
      
    我像夏天的人们那样,举起扇子
    我想忘记上演的戏剧,忘记荒诞的情节
    优伶的歌唱中,远东的海边拔起一座城市。
    疾病像光的滚动,也像诗歌的吟唱。
    无法释怀,模糊的细节让沉湎于往事的人
    在阳光里,眉头紧蹙,低头回忆
      
    他是否只怀念蝴蝶的前世,而它的后世
    则被他遗忘在边界之东,那里森林繁茂
    稻田翻滚,鱼群在鱼叉间,穿梭,嬉戏
    更多的蝴蝶,在云层下面,展开翅膀,
    对对岸的世界,跃跃欲试。
      
    直到阳光沉入河底柔软的沙滩,
    直到钟声像灿烂的星辰一样响起,
    灯火如一场宴席,在河岸一盏一盏开启。
    时间在半空中悬挂,悄悄将另外一个
    世界的影像,轻轻地,置于我们的额前,
    有一行蝇头小字,跌跌荡荡,扑朔迷离:
    彼岸。
      
    在水面上筑桥,或者就如那只鬼魅的蝴蝶
    收紧发丝,穿过河洲,一路东行。
    伟大的时代,需要伟大的城市,正如
    伟大的人民,需要一张逃脱命运的船票。
    有人在睡梦中被建造的声音惊醒,越来越
    清晰,越来越快速,有萤火追逐时间的
    光,有新的城市,像不曾停止的火焰。
      
    黎明来了,我要随那些涌动的人流渡过河去
    蓬乱着头发,要从地下铁的站台上
    走到清晨的雾里。抬头,大厦
    巨大的剪影压在头顶,但三分之一的生
    无法描绘在此刻的宽阔,阳光跳下来
    轻轻地接住。如果这竟不是幸福的所在
    那些蝴蝶,将再一次接纳你急于赠与的苦难。
      
    可是你听到了谁的欢笑,就像
    听到牛悠闲的叫声在山野上响起,
    你试图去寻找,但是身后的山谷里空无一人。
    终于,你说自己是丑小孩了,却看到了美丽
    如细腻的风景,像一条鳗鱼一样
    轻柔地游动,没有响声,但是你对生活的
    理解,已经急不可待。
    你说,我和这座城市一同美丽。
      
    这是你的世界?你的城市?你的银杏
    它千年存活?它还有一万年的繁华?
    你独自看着,春天跃过东方明珠的尖顶
    然后一个夏天为无所终的爱情忙碌
    我坐着,是为了验证绝对孤独的存在
    而这座城市从此绝不会有类似的历史,
    找不到简单的词足可以对应它跌宕流光的一切。
      
    晴天的阳光里,我再次要渡过河去。
    一只蝴蝶,从此岸到彼岸,将花去一生,
    而我准备快乐地翻出那些旧照片,
    翻出人们的笑容,甚至人们的惊讶,
    我说,这个城市在河岸上得到了永生,
    不是通过一个蛹,而是在彼岸的土地上
    种满稻谷,玉米,和一群辛勤和智慧的人。
      
    2005/10/30

    《糖》

    深夜起来抽烟,男孩决定先喝一杯水
    他看见,影子在水里像一条蛇

    手伸向水面,但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说:容许我先祈祷,祈祷平安。

    母亲躺在隔壁的床上,咳声传来,
    她不愿解释生活,也不愿皈依疾病

    有更大质量的东西悬挂在天花板上
    像一只白飞蛾,孤单,摇摇欲坠

    而简单并不意味着匮乏。听到哭
    声,像水滴答滴答,穿过黑色石

    月光倒向树的一边,另一边拥挤无光
    他曾站在那里,双手举过额头

    他没有睡着,因为母亲的抚摸
    和排泄都没有及时到来,他在等待

    瓶中的花开了,伸出双脚,跨到
    屋外去,一路狂奔,像机警的狐狸

    但他没有做梦,也没去回应紧迫的
    敲门声。烟雾缭绕,时间失去方向

    年轻人都有了女友,他并不急切
    他弹掉长长的一截烟灰,紧闭双眼

    母亲开始回忆他死去的父亲,诅咒
    命运,语言里夹杂着樱桃和几块石头

    男孩直起身体,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迅速往嘴里,塞进一颗糖

    粘稠的黑色的糖,像一只蝙蝠
    整个晚上,都停栖在睡梦中的峭壁上

    2005/12/12

    《夜店——致KEN》
      
    提到我的名字之前,你提到一个肥女人
    我不认识她,只是看过她跳的肚皮舞
    我们也从未在白天见过面,夜晚适合那些贵族
    衣着华丽,举止优雅地从后门走到疯狂的人群里。
    所有人都在忙于取悦其他人,你说到了哪里
    我忽然忘记了。你笑,颈间散发着香水味道,
    我以为,那些往事能激起一些欲念,就像此刻
    你问我是否需要一根香烟,骆驼还是中南海。
    你随身带着一个乖巧白净的男孩子,他英俊,
    眼神坚毅,下巴的轮廓清晰。他不腼腆,也不安分,
    但是我不敢向他提问,我内心的词语显得虚弱,
    目光抛到天花板上,期待它落下来正好砸到你。
    这个主意一定很妙,我幼稚地想去亲他的鼻尖,
    他并不避开,只是让他朋友脸上的光反射到
    我的眼睛里。抱歉,他说,我不知道这是游戏。
    我对旁人说, 你看,他是多么自恋的人哪,
    如果别人趁乱偷走了他自己,他该怎么办呢。
    有人笑,像黑暗中的烤箱,从出现迅速到消失。
    我的火熄灭了,酒杯还停在手里,歌曲里唱到
    一个男人几年前砍倒了一棵橡树,也弄伤了自己
    每天清晨他都要把果酱均匀地
    抹在烤面包片上,然后将苹果酒喝个精光。
    我的头发越来越棕黄了,越来越饿,但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他也喝了很多酒,和我一样
    脸微红,浮躁不安。他显得幼稚可笑地将
    身体坐正,伸进毛衣,摸我的脊背,
    我出汗了,汗珠细密而粘稠,但我顺势搂紧他,
    吐掉冒火星的烟头说,我想知道,你爱过几个?
      
    2005/11/2

    《迦太隆尼亚情色》
      
    陷阱已经过去,
    身体里的光线开始黯淡。
    他这条绿色的鱼呵,
    今晚在哪条船的边沿停留。
      
    他的同伴在暗红的角落里
    亲吻一个老男人的脸颊了。
    舞动的手,变幻的节奏,
    镇定而清澈的眼睛,简洁,
    迅速,如
    紫色的狮,互相追逐的鱼,
    欢快的,从不停止的火焰。
      
    或者
    一些圆滚滚的神,或许精灵
    谁知道呢。
      
    光从萤火虫大小的洞中透出来
    蓝的,红的,绿的,
    暧昧有趣的和幽默的。
    他以为那是上帝的卧室
    凭借说话的方式
    就能捕捉这时节里最孤独的心灵,
    继而将它驱逐
      
    他打架,将身体视为疾病,
    他喜欢将三种类型的男孩
    一一列举。
    他想听他们说一些虚无的事
    他离自己太近,以至看不见别人。
      
    他看见他和他戴着一样的彩色绳索后,
    想去握一握那年轻男子的手腕。
    他缺少的,
    不止是一只精致妖冶的五边形漆雕。
      
    2005/10/8

    《1942》
      
    失去器官的士兵,勇敢地去抢劫一个贫困的家庭,
    听到泉水涌出眼睛,听到风声越过青瓷碗
    和漆黑的灶台,像一条狼,窜进田野,
    星光灿烂,稻穗在波浪的尖上。
      
    从黑暗之中走来农夫,默不作声
    限制挖掘,他挑出穿过时间的鲜花和石头
    既然无可逃脱厄运,为什么不双脚踏进稻田?
    他甩甩手,洗尽泥巴,准备回家去叫醒熟睡的孩子。
      
    2005/8/21

    《安娜》
      
    你总是郁郁寡欢,安娜。
    这是中国的城市
    阳光照在阴暗的大街上
    人们走动
    而痛苦,像一件简单的瓷器
    伴随另一个,像你一样
    容易激动的女人
      
    她是一位的母亲
    有一个固执寡言的孩子
    三十岁,而她的后三十年
    注定不能与命运重修旧好
    你的孩子在阿尔的田野中
    孤单地拿起画笔
    而她的孩子在车祸中静静死去
      
    只有痛苦的才是真实的
    当儿子的棺木没进泥土
    她似乎再次看见儿子仇视的眼神
    在高高的云层
    如同,远处寺庙沉闷的晚钟
    钟声响起。安娜,此时你为谁祷告
    失恋的文森特已回到松德特
    那么,是谁失去了故乡
    而生命本来不值一提?
      
    贫穷的人应该得到祝福
    上帝在天堂,而男孩穿过马路
    和另外一个被饥饿宠坏的孩子
    他们的母亲在黑色的人群里
    为更漆黑的人群擦一双光亮的皮鞋
    时间,如一只乌鸦
    在风声的间歇里休息
    我看见你总是郁郁寡欢,安娜
      
    上帝祝福每个人都能
    抢到卡车上掉下的大串香蕉
    穷人和富人,歹徒和法官
    画家和邮差,嫖客和妓女
    医生和病夫,修女和教士
    孩子和母亲,我和你——
    安娜•卡本托斯!
      
    作为一个母亲,安娜
    你消失在痛哭的人群里
    你的孩子,仰向太阳,扣动扳机
    而那个女人
    她来不及哭泣。看见
    阳光下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才来得及想象
    车轮碾过儿子身体时的情景。
      
    2005/6/6

    《感谢人民爱戴列宁》
      
    初夏的列车上
    听着音乐,在车厢间像一阵风
    走动,或者吹灭香烟上空的烟火
    玻璃上,有我的影子
    昏黄,一点光晕,迅速闪过
    一直往前走,盲目而确信
    我可以走在火车的前面去
    只要我敢,像一只
    受到惊吓的羚羊
      
    不喜欢北方的春天
    不仅是因为漫天飞舞的柳絮
    和一个躲进你的口袋里聒噪的妇人
    和朋友在必胜客聊到生活
    我说,生活一团糟
    他笑笑,话说的意味深长:
    在陕西和山西南部的人们中间
    我比你认识更多的小武。
      
    之后,洗澡,又返回床上
    三点三十分,被电话吵醒
    谈情说爱,无所事事
    留恋一两个与性相关的词语
    忽然想起在政治课上看到的电影
    一九一八。
    记忆中,矮个子列宁是个喋喋不休
    令人生厌的家伙
      
    我要掏出枪,对准他
    也对准自己
    趴在桌上,在光华楼的阴影下
    从领袖谋杀中醒来
    教授大叫:你们不要做托洛茨基!
    就在此刻,我瞥见了列宁的死亡
    面容憔悴,奄奄一息
    孤单走动的人们,布满广场
      
    我骑车穿过登辉环路
    穿过新绿的草地和上空的云彩
    人们为庆典竖起石碑和雕像
    我低低走过,独自念叨:
    感谢人民爱戴列宁……
    遥远的莫斯科红场上响起歌声
    感谢人民爱戴列宁
    让我感到只要存在便有希望
    即使是一具安然睡眠的尸体。
      
    2005/4/28

    《赋闲书》
      
    听到从深井中汲水的声音
    澄亮的月光,泼向合欢树
    哗啦,性的欢愉
    搅动池塘的蛙群,此起彼伏
    尖声叫喊
    因为夏天即将过去
      
    银手镯,石桥坠下木瓜果
    青布衣,晃过墙角
    沉重的哈欠,像一只做梦太久的
    虫子,从薄雾中醒来
    城门紧闭,城上空无一人
    激流之上,刚结束一场赛龙舟
      
    弓箭舒展,斜影悬在墙上
    将它形容你微蹙的眉头
    或者被魂灵拉动而扭曲的星辰
    忧也安,忧也安,
    有人走过青石路,三步一叹
    袖中风声,跌跌荡荡。
      
    唯有栀子可穿透烟雨和金甲
    此刻的江南,恩仇是一颗
    比番茄更柔软的空心果
    反清复明!有人高声偷喊,
    惊起熟睡的鸟!竖起耳朵,
    吱呀,柴门推开,脚步比
    脸上的风更加迅疾,凌乱不堪
      
    退回桌前,清茶如碧水一湾
    端起青瓷,和风抚过,
    微笑,如像一尾黑鲤
    轻悄悄跃出嘴角
    庄周已化蝶而去,有人念道:
    逍遥,逍遥,任逍遥
      
    苦难总是来的仓促
    犹如一场不告日期的喜宴
    关紧门,铺开灯火,孤独地
    饮酒,孤独地被往事灌醉
    你说的那些胡话,
    来自于你哼唱不全的胡笳
      
    2005/7/22

    《米沃什词典。第311页。》
      
    从恶梦中醒来,听到凌晨四点五十分的鸟声
    离我不远,仿佛落在围墙之外
    浓烈香味,一丛栀子花,阻碍它与我的路途
      
    扑闪和挣扎。身后,时光的叫声
    仿佛多年前的白露,铺开在新鲜的泥土上
    雨水滑过额头,童年了无痕迹
      
    赤脚下床,去找藏起来的那串佛珠
    幽暗的紫檀,佛打坐其上,幽谷空空
    此刻,似乎更加神秘和宏大,令人敬畏不语
      
    终于有人醒了,抛下无数关于生活的比喻
    和启示,他们终于提到了我和你,流亡者
    和另外一个流亡者。
      
    可耻者都是兄弟,在亚欧大陆上匆忙聚集
    你为一只逃跑的野兔整日惶恐不安
    你不停说:我们相隔重洋……相隔重洋……
      
    一万里!可怜我们在人世间的孤楚的目光。
    黑暗散去,时间的回忆,竟使我们
    成为相互关联的两个词:生者,死者。
      
    只是,年轻的人们赞美一个,激烈地反对
    另一个——优雅的上帝不是中国人,
    痛哭的孩子抱住木板,沿着海岸,游向天堂
      
    清晨,葬礼早已举行完毕
    戴上帽子,我试图徒步走到你在美国的墓前
    作为你的敌人,献上玫瑰和诗篇
      
    2005/6/24

     《提奥》
      
    我想紧紧拥抱你,提奥
    在我这个卑微的中国人的梦里
    我将要变成一个爱你的魔鬼
    长途跋涉,衣衫褴褛,穿越大陆
    和眼花缭乱的时间
    来到你的面前
      
    我该怎样介绍自己
    你早夭的孩子的兄弟,或者
    你早夭的兄弟遗留在中国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
    血缘毫无意义,但我
    愿意孤单地划一艘小船,逆流而上
    去寻找河流的源头,麦束
    和你们的身影出没的麦田
      
    拉马丁广场上的黄房子里空空
    椅子上放着烟斗和烟丝
    但我隐约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短促,迅疾,凌乱
    掰开的剃刀举在半空
    而黑暗中,我不忍心转过身去
      
    告诉我你兄弟的去向,提奥
    那些播种者已经回到家里
    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分食马铃薯
    和上帝赐予的安宁
    而梵高——我的父亲!
    他此刻在哪里挥动画笔?
    他竟然说他和世界有种不可思议的关系!
      
    画家在画廊和拍卖会里流连
    而在圣雷米精神病疗养院里的小屋里
    发疯的父亲心神不宁
    星辰引动潮汐,他孤单地
    高声尖叫,疯言疯语
    星月之夜,落满颜料的麦田
    将成为他的避难之所,乌鸦群飞。
      
    只有你爱你的兄弟,提奥
    你爱的人最后死在你瘦弱的臂弯里
    他是死去的父亲,他是不该死去的国王
    而你是唯一安慰了生者的人,提奥!
    今夜我将世界置于诅咒,我也将爱
    置于你的苍白的额头
      
    六个月后,你遽然离世
    妻子将你的骸骨移往文森特的身边
    她读到圣经,她读到:他们死后永不分离
    九十年后,我悄悄来到世上,而我
    在那些画里,再也看不到人间的秩序
    只有悲痛和苦难,如同一片
    凌乱的翅膀,越过死和重生
    降临大地,以及比大地更广阔的
    人类良心
      
    2005/6/9

    《远游》

    空谷幽幽,有人择水而居
    素淡的雾,遮掩了翠色欲滴的竹林
    一眼清泉,凿自石壁,断断续续
    或诉,或倾听,仿佛一双
    童僧之手,在低抚一把焦尾古琴
      
    良家子,手持芭蕉,漱口清心
    栀子弥漫,流过低低的院墙
    步出东斋,贝叶书上,佛光如玉寒。
      
    山风徐来,听到游侠用腹语轻叹
    剑气飘摇,寒光凌乱
    追门而出,青石的尽头
    红马嘶鸣,驿道空空,白云漫漫
      
    窗外歌声轻薄,美人摘花插发
    一举累十觞,竟无人醉酒,
    今夕是何夕?呆呆于街头伫立
    尘世了无痕迹,只剩阶上苔色青青
      
    2005/8/11

    《月光绝句》
      
    像极,白纸糊起的小船
    风很轻,穿过它的身躯以及上方的蓝
    一个小人在里面打太极,偶然还有犬吠的声音
    提着黑篮子,一只野蛮的猫和它抢夺新鲜的水果
      
    2005/7/16

    《陈情书》
      
    如此年轻和脆弱,我们的一生像一场简单的叙事:
    时间,地点,人物,前世,今生,后世的迷茫
    或者,像一列冒着浓烟的火车,从远处驶来,
    没有人中途下车,它从出生直达死亡。
      
    我们的热情,过分撒在那些静止的事物上了,
    向着心灵的抵抗,为何总是一种无力的模仿?
    推看院门,你点燃蜡烛,然后胸中的风将它轻轻吹灭,
    噗——,世界变暗,而这一切本该与一场火灾有关。
      
    晚来的雨水,越来越犀利,越来越弯曲,
    生活一片迷蒙。如果不是此刻我们有意关上
    门窗,如果不是将那些木头和玩具抛在高高的阁楼之上,
    我不知道,我们的争吵会不会像一匹腾空而起的野马。
      
    所有的词语都将汇入大海,现实的或者虚构的,
    污蔑的或者赞扬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宝藏,关键是看
    你开采的是哪一部分。如果存有灵魂,就该将它
    隐匿到一场洪水的上游,或者全部没入冰冷刺骨的河床。
      
    躲在房间里的人们,不习惯于外出旅行。此刻,
    月光飘过屋顶,空气模糊而稀薄,有人往嘴里塞进漆黑的
    食物。一无所有,村庄的尽头,伫立着孤独的树林,
    乌鸦飞过,凄凉的叫声,让人不住回望远处的山峦。
      
    2005/9/15

    《献辞》
      
    隐含一半的骄傲,低低地走
    天空中飞过风筝,好像
    激流中不可能出没的睡莲
      
    雨水即将从山后飘来
    有人驾舟而行,而我避闪不及
    新鲜、柔软的泥
    让人想起没有劣迹的童年
      
    是否意味着一种遗憾
    吹着喇叭,关上门窗
    乌云四伏,在积木中间点燃
      
    灯盏。天真,和慢。曲折
    的语气,在花哨的细节中间
    精雕细琢,甚至躲躲闪闪
      
    我绝对在桃花里看到了桃花
    看到楼层高过快感和梦想
    没有浓度,无需语法
    乌鸦飞进隧道,而我掏出钥匙
      
    打开门窗。雾气弥漫的
    清晨,被孤独冲得越远
    越能赶到你们的中间
    作上记号,刻下我们的时间
      
    2005/6/22

    《净琉璃
       ——致rutino》

      
    善男子,
    与被捆缚的佛同在。
    佛已窒息,套在头上的
    透明塑料袋,像木棉花
    高高扬起。
      
    咻,此处不宜游戏。
    年轻的佛,束于塔状木架之中
    闭了眼,背对其他神明。
      
    嘀咕,嘀咕。
    不兴娶嫁,不打诳语,
    陷入花的深眠,
    如同半枚清澈的琉璃。
      
    经阁上,可望远方
    香客如约驾船而来,
    秋天,被江面分隔为
    背道而驰的,绰绰人影
      
    这一天
    与女子同游鸡鸣寺,
    天气怡人。
    求一木莲,想要赠予某人。
      
    2005/10/6 
      

  • 《六月五日的涂鸦》
      
    他说
    身体内部有个水草永远丰茂的地方
    他说
    古希腊人在左脸的右下方放牧牛羊
    他说
    我们的毛发间总有黑暗的野兽出没
    他说
    不要出声,小心听他们孤独的歌唱
    他说
    出门要关紧树下的孩子和善良的绵羊
    他说
    每天都要将和风细雨一起轻声呼唤
    他说
    相信我们是新鲜蔬菜和巨大的粮仓
    他说
    时间终将老去,而阳光在窗台上开花
      
    2004/6/5

    《17岁的理发师》
      
    那是往事。
    我还记得。
    此刻更加清楚。
      
    染着黄毛
    17岁的小理发师。
    我没有来历
    来清理污垢
    和一两只昆虫
    而他是一台
    除草机。
    肢体灵活。
      
    在他的家族小店
    我被围上黑布
    身体四分之三
    陷入黑暗
    水把我的头发
    浸润
    那样的气候
    适合草地生长
    也适合人
    成为一块
    孤单的沼泽
      
    或许他告诉了我
    他的姓名。
    我没有。
    他显然期待我
    而我对此漠不关心
      
    那个下午没有风
    之前我在听CD
    又去了家乐福
    没有前科
    更没有劣迹
    不知道为什么
    等店里只有我和他
    从我嘴里出来的都是
    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17岁之前
    我们是什么样子
    而17岁之后呢
    比如我们丢失的东西
    能否再弯腰捡起来
    就像捡起一枚硬币
    比如面对幸福的迫害
    我们真的想逃吗
    比如下一个假期
    下一个城市
    下一个双年展的日期
      
    他细致地帮我清理头发
    花了很长时间
    大概两个多小时
    时间挽留我坐在
    那把冰冷的椅子上
    而我显得不耐烦
    不停转头不停大口呼气
    对他的技艺
    就像他的年龄一样
    我产生了怀疑。
    这很可怕。
      
    5点32分。
    我想逃。
    这并非出至我口。
    我很惊讶。
    “逃”本是在我嘴里
    蹦跳了好久的词语
    这样的体验
    来自我们都吃过
    跳跳糖。
    跳跳跳跳跳跳
      
    我忘记了事件的结局
    就像我轻易
    忘记他的名字
    我想这会让他很伤心
    三个月后
    一辆火车
    我披着一头长发离开
    青岛。
      
    2004年9月5日
    我出现在上海
    2003年的9月1日
    我缓慢离开上海
    孤身一人
    到青岛。复习考研。
      
    2004/11/9

    《事件之一:我们对时间的懒惰》
      
    五月十八日。
    安静的晚上。词语在脑子里跳舞
    一直不安。
      
    我不知道时间是怎么经过的
    大河像一条船浮在大地上
    我不知道它的致密来自何方
    它夹杂树叶,昆虫
    和月光的灰烬
      
    电话响了三下。掐掉。
    然后是短信,一条又是一条
    他说起我最近的写作
    他说,你的生活是一种疾病
    没有预兆,被人传染,不能治愈
      
    我沉默,喉咙在响
    但是没有一个词,也没有字
    不远的地方就有那条河
    最近涨起水,水面离岸很近
    也很浑浊。这就是我自己的比喻

    翻过来,滚过去
    整整一个晚上,或者包括白天
    经历内心的爆炸或自主的恐怖事件
    我拿起书,走到湖大看台的树荫里
    我不能用一次简单的哭泣
    对生活进行简单的包扎
      
    又有文字发到信箱里
    一个书评,与我无关或者有关
    三个小时后,我知道
    事件的起因是竟然
    因为我们对时间的懒惰
    事件的结果竟然是我变成了
    一只放在桌上被咬伤的苹果
    我觉得好累,甚至无能为力
    甚至我认为我没有过错
    只是因为我走得太快
    只是因为幼稚在侵害我们的血液
    我想,有一天春天翻越厨房的时候
    会安排一条暗河,经过我的浴缸
    我躺在里面,清洗身体也清洗
    灵魂被污染过的痕迹
    然而我告诉你,白色的
    浴缸里没有一个通体清白的人
      
    2004/5/22

    《剪纸》
      
    比黑更黑
    比白更白
      
    比痛苦更痛苦
    比寂寞更寂寞
      
    我只是我
    而幸福,是另外一只孤独的老虎

     《含沙书
      ——致Y》

      
    1
    打开抽屉
    两个中的一个
    忘记了左边还是右边
    灯光,比纸张还厚
    味道清涩,像未熟的果
    低头,掀开灰尘
    一个深夜,被一个故事
    偶然看见了苍白的脸
    2
    一个美丽的少年
    他被爱人所抛弃
    他的爱人说:
    我厌恶你的美丽,甚至
    你语言中躲藏的风景
    3
    坐着。敲打木板
    和一只柔软的纸杯
    咚。咚。一夜都没有睡
    想着那件事情。
    欺骗。名词变成动词
    像秋千
    不停荡过枕头,和睡眠
    4
    在想:要不要静下来
    说话。对着自己,或者
    那排高高的CD架
    或者,像另外一个人
    那样流泪,然后安静走开
    发个短信,问候
    你二十三岁的生日
    5  
    好多人,春天。
    黑暗抖动。窗外有雨
    乱。
    作为音乐,还是
    枕边的呼吸比较畅快
    昏暗的灯光,照在花上
    有颜色的影子
    在我的身后
    孤独地睡了,一个晚上
    6
    或者,这样比较聪明
    拿起电话。
    给所有隐秘的人取
    一个玄乱的名字
    有闲空就读读道德经,
    史记和后汉书的一小节
    走进孔子的书房
    向他打听一块美玉
    的下落,它的火焰
    或者它在火焰里
    低低的,孤独的叫喊
      
    2004/3/1

    《双城记》
      
    经过那么多的飞鸟
    和逐渐不清晰的命运
    2004年,北京。
    我走在阴暗的大街上
    缓慢,拖沓,
    而晚到的夏天,空旷而充盈
    一些记忆,
    一些落满月光的尘土
      
    我知道
    生活,便是一场风中的宴席
    黄昏,客人来到
    灯火通明
    照亮时间,也照亮孤独
    我悄悄离开高大的宅院,
    和喧嚣的食物
    像小偷,也像机警的猎人
      
    是距离使我陷入激情
    在地图上,我翻越崇山峻岭
    跨越岛屿和海洋。
    嘴唇像黑色的蝴蝶,翕动
    独自念叨那些
    关于生活的启示
    和未来世界蔚蓝色的空白
      
    遥远的城市,此刻雨水充沛
    它的名字:上海。上海。
    一截,孤独而华丽的词
    浸泡,膨胀,发芽,
    性的成熟。
    伸展的枝条,轻轻触到了
    我的额头
      
    夏天即将过去。起风了。
    天气也许助于思考
    时间,隔着海湾或者街区
    但我听到有人在窗外说:
    香烟,是心灵的暗器
      
    穿过树林
    我仿佛看见灰色的翅膀
    在云层上空
    线条,圆圈,完美地绘画
    缓缓降落
    像冬天的浓雾,带来
    覆盖我们的一生的
    孤独的雪

    2004/7/18

    《后觉书
    ——致麦岛和宋词》


    下午,从恶梦中醒来
    在被窝里
    不停寻找一个词。
    我想说话,这近似一种
    迫不及待的表达。
    我想说
    我们竟然对时间一无所知,
    这绝对不可原谅。

    穿过好久不见火车的铁道
    低走,躲着肆无忌惮的单车
    或者抬头。害怕空荡的天空
    里躲藏着什么
    一只粗鄙的鹰?凶恶的
    神的奴仆?虎视眈眈?
    它的翅膀迅疾地扑向大地
    而你是地心
    唯一,暗藏的火

    子彬楼前的草坪
    阳光盛大,秋天的清冷里
    摆开孤独而隆重的宴席
    是虚假的节日,还是
    我们空虚的头顶
    一只微微扑动的鸟
    不断招引着我们内心的害怕

    开始跑步
    刚喝下的水在胸口晃荡
    我像一只风雨中关闭舱门的船
    我轻声念到:
    两个兄弟
    你传给我一座妖娆的花园
    和一座巨大的阴影

    远处。有人躺在草地上,
    用英文报纸遮住迷宫的入口。
    嘟囔了一句,不知所云。
    暮色潮湿,时间发出纯粹的白光。
    对这个时代那些敏锐的感知者
    我心怀妒忌。

    2004/10/23 

  • 《乡村生活》
      
    平原上的市镇,运河平缓,青石的古街成为浅浅的水道
    天上的绿色跌落水面,如士族院堂的门楣上剥落的彩漆
    在凉爽的夜晚 ,清脆晶莹,并成为瓷器上流动的闪光
    女子轻轻的叹息传来,飘摇的灯笼和我的手掌一样黝黑
    我低头,石板上响起泉水滴答的声音。案几上茶壶已凉
    望着远处的风景,晨雾没有停息,幽幽吐出花朵的呼吸
    是谁,折了青翠的柳枝漫不经心地作画,谁是那画中人
    独木的小舟摇动,从一孔拱桥下面,穿过,街市的叫卖
    孩子的嬉笑次第响起,像在屋宇上空踯躅回旋的的歌谣
    而乡村愈来平静,牛羊吃过午餐,在栏厩中安心地睡眠
    天空看不见炊烟。粮食的香味来自于田野和郊外的草垛
      
    2003/5/15

     《孤独的羊群需要早起
     ——赠给和我一起考研的12个好兄弟》
      
    孤独的羊群需要早起,十二个无比亲近的表兄弟
    做广播体操,唱国歌,朗诵诗篇
    望着一面红色的旗在遥远的旷野上慢慢升起
      
    四面八方,柴火狂乱。人们盲目地走动
    我低着头。风中,中国的秋天来临
    而你的皮毛 ,像呼啸着向着天空倒伏的森林
      
    焦虑不安的表兄弟啊,不要在月光下隐匿
    大地上,我看见你那早熟的肖像
    消瘦苍白的身体,秀美而布满绒毛的阴茎
      
    我们是雄性的动物,漆黑灿烂的野兽
    对征服贫穷怀着莫名的虚荣,也怀着恐惧
    多么单调,灵魂在安卧时还要执着灯火和长矛
      
    在黑暗中行进,缓慢的军团。十二个无比亲近的
    表兄弟!清澈的湖底安放着上帝最初的光
    要有光!而你应该是水面上那只巡猎的苍鹰
      
    我摘下一个苹果,一行暴雨中急驰的诗句
    而早起的羊群不能被睡眠中的树木绊倒
    它们的叫声在高原上,清脆,孤独,冒着热气
      
    2003/3/22

     《吴刚在月亮的宫殿中纵火取暖》
      
    秋天的玉米,扔掉兵器
    七层盔甲和刀枪剑戟
      
    巫女灿烂地坐在田野,乳房
    丰满,两只饮水的苍鹰
      
    有年轻的国王和歌伎经过
    鸟的翅膀将大风托起
      
    蹄声和鼓点穿过树林
    野兽张开大嘴,吞进肚里
      
    今夜天堂隐没悄然无声
    乌云,像闪电中突现的岛屿
      
    晚宴远离平原和一张八仙桌
    陷于耳朵的湖里,潮涨潮息
      
    从山谷来的人推开客栈的篱笆
    而主人靠近炉膛早已歇息
      
    墙角烈酒三十,坛坛芳香
    青瓷上流动的温泉,来到嘴里
      
    大白马头上插满妖艳的鲜花
    红灯笼下的街道,一直向西
      
    吴刚在月亮的宫殿中纵火取暖
    我也想跳进水里,将月亮捞起
      
    2003/2/26

    《正午的调情》
      
    我见到
    一个陌生的男孩
    在酒吧里
    和一个漂亮女人调情
    他说
    我喜欢你
    你像天使
    我跟踪你,有一个上午
    我看见你脱掉
    所有美丽的衣服
    在另外一个男人面前
    在花园里盛开
    然后你走进一个
    幽暗的蓝色的房间
    那里像伯爵的地牢
    曾经囚禁他的情人
    以及仙女的翅膀
    你光滑湿润的屁股
    比你坚挺的乳房更可爱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
    精美的瓷器
    闪着幽灵的光
    我一直跟踪你
    现在,你知道
    跟踪正在进行
    我知道自己
    虽然还算英俊
    但没有浓密的胸毛
    和文身的皮肤
    第二次经历爱情
    上次是在幼儿园
    阴茎短小,配不上你
    我大胆地
    走到你的面前
    让你看见我痴迷的眼睛
    并令你如此惊讶地
    和你谈话
    我只是想问你
    这是哪里
    怎样回去
    现在是正午,因为你
    因为你,我迷路了
      
    2003/4/8

    《秋天的飞机
    ——致小逊》

      
    我看见天空的飞机,不知道有几架,在秋天
    它们像我喜欢的一种风筝
    挣脱我,而我的手轻轻将它们放开
      
    我一直想象,飞机里面坐着我的一个朋友
    阳光的机场。而机舱里堆满了彩色的玩具
    时间在奔跑,比赛,木偶的舞会安静地进行
      
    小逊,它想来上海,火车时间太长
    翻过高山和麦田,多么遥远疲惫的路途
    从高原朴素的民居,到海边旷野的低地
      
    摩天大厦下的稻田,建在海上的飞机场
    在乌云飞起的地方,飞机起落。另外一块
    陆地,上面要停满飞机,只有飞机
      
    只有飞机。它们不易被看到,除了比肩的鸟
    那些在我们的世界瞬间即逝的东西
    在某个寂静的下午,引起我们无限的伤感
      
    像这样的秋天。人极少,而你将不得不离开
    视野尽头,屋宇上空,只剩些蔚蓝的颜色
    飞机向天空爬升,我不知道小逊是否在上面
      
    2003/4/29

    《太平洋西海岸的精神生活》
      
    太平洋西海岸。躺在某个城市的屋顶,
    人们因风而笑,
    要在黄昏之前看看天空。
      
    在天堂的下方一团飘渺的火,
    剩余的阳光,它的灰烬从遥远的云层,
    纷纷坠落,你听到了声音。
      
    必须期待一场随时都可能到来的暴雨,
    迅驰激烈,像野牛狂奔。
    要在雨水中骑上大红马
    冬天的草场关闭了,而羊肠小道上
    没有篱笆,没有昆虫攀爬的泥墙
    马蹄,在铜鼓上肆无忌惮地抒情
      
    随便拾起一枚漂亮的坚果,
    一条像一堆积雪,
    或者曾经藏身于积雪的鱼。
    游来游去,它咬疼蔬菜的根茎
    我的嘴唇和深夜梦游时低低的帽檐
      
    月亮是一个男人,也许是个女人
    只有它的船穿过宫殿
    被我迎面撞见。我是白面的书生,
    眼睛深陷,口齿不清。
      
    白色的父亲,白色的母亲。
    我走出寺庙的厢房,扔掉书卷
    我的一只手可以同时轻轻抚摸
    两只花朵的睡眠。
    手上的绒毛,和梦境隔着夜色
    它们不会被我猛然惊醒,并且大哭
      
    2003/5/19

    《一只乌鸦飞到一截虚弱的诗歌上》
      
    一只乌鸦飞到一截虚弱的诗歌上
    一个声音和另外一个声音开始合唱
    一个唱李贺: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一个唱李白: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那时候,天空开始飞花
    疑是扬州的五月,或者
    歌舞喧嚣的长安。寒气浓烈的黑夜
    月亮高升,池水清清
    远处传来马蹄的哒哒声
    有人离开,有人进城来
    但是城门紧闭
    谁是穿越这一千年的
    夜行的黑衣客
    一身轻装,怀揣诗歌
    他默不作声,脚步轻盈
    但是有人看见,他掏出书卷
    火光映红了黝黑的文字
    在高原上蔓延的秋天
    抵达这里的河岸,江上
    大水东逝,空无船帆
    忽然,一只乌鸦,精灵,图腾
    飞到一截虚弱的诗歌上
    他停下来,休息,睡眠,生殖
    羽毛拍打清澈的空气
    寒冷扑面而来
    而孤独的人们仍然
    默不作声,桌上的菜肴
    在摇动的红烛下,像
    在黑夜中冻结的瓷器
    寒光闪闪,露水斑斑
      
    2003/4/9

    《欧洲怎么走》
      
    1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问我:
    欧洲怎么走
    我说:哦,让我想想。。。。
    从威海路的弄堂
    经过苏州河的水道,陌生的桥
    沿着长安的城墙
    长城外月亮更寂寞,明亮
    然后是西域的沙漠,和一把弯刀
    喝下阿富汗人的泉水,遇到拉登
    在巴比伦人的帐篷外
    偷听一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的做爱
    一不小心的话,再过几个月
    可能被野蛮人掠做俘虏,来到罗马
    一个女人约你去慕尼黑喝啤酒
    你爽快地答应了
    2
    好远啊,又惊险。
    风景,会变为次要的事物
    像玄奘
    他怎么不知道顺便去看看云南
    那里有西双版那的雨林,然后
    由南而上
    要不,西藏。
    不知道那时侯可爱的松赞干布
    是否还准备迎娶别的女人
    喝了喜酒,就翻过喜马拉雅雪山
      
    他说。
    3
    我们不是使者啊
    不是贵族,背负一个帝国的黄昏
    就这样走,歇歇再走
    在遥远的绿洲,抱紧自己,怀念往昔
    秦汉,隋唐,宋元,明清
    十年经过一个国家,生一百个儿子
    虎背熊腰,黑眼睛
    让其中十个成为国王
    4
    欧洲怎么走
    为什么只想着陆地
    听说,太平洋连着印度洋
    印度洋连着大西洋
    大西洋连着一个叫地中海的地方
      
    我们可以游泳啊
    从上海,或者泉州
    或者坐火车坐飞机先到广州
    游啊游
    在诺曼底,在枪炮声中登陆
    俘虏三个纳粹,拔掉他们满嘴的金牙
    报销你的路费
    或者抓住
    爱琴海上希腊人的一根桅杆
    他们带你们去雅典娜的宫殿
    带你去参加裸体的运动会
    在悬崖下的湖泊
    你200米蛙泳得了第一
    5
    欧洲,美丽的欧罗巴
    欧洲快到了
    请系好你的安全带
      
    2003/5/29

    《雅歌》
      
    农贸市场上,最近出卖什么,除了诗歌?
    操,还不睡。一桶可乐,喝到死啊。
    我的心脏一半将用于工业,一半将用于农业。
    隔壁谁在床上撒野,天快亮了,还下着雨。
    它在给小逊写信,它说:我们是快乐的,忧伤的。
    有几个词汇是我喜欢的:处女,面包,暴民,僧侣
    蒋峰问我:来绍兴吗,我为你准备了食盐
    羊是一种动物还是人类?温顺,少言。它绝不是吴洋忠
    这个世界真是操蛋,说他吗的愤怒就行了
    为什么一定要说:我的胸膛里热血在沸腾!
    YW来了,它不见我。它有个哥哥。它也不会见我。
    因为它妹妹从来没有告诉它,我这个人存在过。
    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掩盖,最简单的方法
    就是在语言中将它埋葬,并永远不让它光着屁股出场
      
    2003/6/1

    《老鼠帝国》
      
    天微亮的时候,别墅里的老鼠开始睡觉
    往床上一躺,就有呼噜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它带着父母妻女忙碌了整整一个晚上
    大老鼠,小老鼠,母老鼠,公老鼠
    土老鼠,洋老鼠。在黑暗中建立帝国
    旗帜不仅要占领乌鸦和蝙蝠的黑夜
    还要占领那些愚蠢人类的白天
    喝茶,聊天,到淮海路悠闲地逛上几圈
    看见一个白人牵着一个黄种女人
    你应该趾高气扬,大声呵斥他们:
    “不要脸的东西,白天不需要市场经济”
    关于分权,这个和善的家庭达成了协议
    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
    自己,父亲,母亲,还是儒家教育。
    建立国家电台电视台,出版党报国纸
    一位公主做政府发言人,她年轻美貌
    记者们都是她的追求者,好话连篇
    领土要到达贝加尔湖,西伯利亚的森林
    用鲟鱼背脊上的的水,洗澡沐浴
    让土著采集新鲜的根茎,护牙洁齿
    要学罗马的凯撒,马其顿的亚历山大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海洋,天空
    做一个无比庞大辉煌的帝国的公民
    黑黝黝的面孔,滑溜溜的脊背
    要让子子孙孙传承,千秋万代
    同时建造城市里的宫殿和山野里的坟墓
    把一个作曲家培养成穿黄衣的僧侣
    头顶高帽,口中念念有词,奇异的歌曲
    他的歌声无比深沉,又无比嘹亮
    像模糊人群走在河岸,远处,一个帝国
    来临时的的黎明,帝国出走时的黄昏
    它们的名字将越过高原,几把桌椅
    不实现理想,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昨天夜里乘一个男人来到女人的被窝
    它们偷偷进入特洛伊木马外的城市
    俘虏了一块瞌睡的奶酪,一只铁勺
    和三块在冰箱里瑟瑟发抖的冻肉
    它们欢喜欲绝,牛马嘶叫,鼓声震天
    但它们决定班师回朝,明天再来
    去带来一个刚被审判的罪犯的冰锤
    把牙齿磨得寒光闪闪,令人胆战心惊
    命令战士们,吹响号角,冲锋陷阵
    把大旗插在食物和人类睡眠的额头上
      
    2003/6/5

    《忧郁之书
      ——致陈峥》
      
    我就在这里安静地坐着,有理由
    我思念一个人,在我身边一个
    彩色的木偶突然出现
    或者,我想象被另外一个人
    痛苦地思念。
    在这里,在脸色忧郁的冬天
      
    我离开椅子,穿过皮肤松弛的
    白色的墙。上面有模糊的手印
    翻看书架,灰尘簌簌下落
    像雪花。一场暴风雪,没有显示
    日期,速度,和光的隐晦
    它在我的诗歌里
    藏匿了三个季节:我偷偷哭了
      
    而你会在哪里出现,就在此时
    寒冷的黝黑的文字向你扑面而来
    你伸出手,在橘黄色的月光下
    自主的野地里,像幽灵,频繁走动
    你慢慢启动,从瀑布的上游
    要在精神的落差中狂奔不止
      
    蝙蝠,一群,或者他们的整个民族
    冬天,在山洞里隐居,他们安睡
    拥抱,抚摩,接吻
    在他们的梦里,你是个可爱的孩子
    一个春天,他们会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
    乞丐。向你伸出肮脏的双手
    向你乞讨幸福,或者关于幸福的定义
    那样虔诚,又局促不安
      
    2003/6/25

    《盛夏之书
      ——致蒋峰》

      
    说吧,宝贝,你知道,我们不需要春天了
    真的不需要了,哭泣不是我们的收养的鼯鼠
    它跳啊跳,逃啊逃,虽然可爱,并不乖顺
      
    但我们离不开盛夏的花园。我们不曾试图
    寻找。在旷野中,我们囤积月光和尘埃
    像深夜的小偷制作谋杀蚂蚁的凶器一样
    我们制造遥远的,渺小的花园
      
    还有谁,像我们这样辛勤地劳作,手上
    生长着一排温暖的茧。只有它始终微笑而且
    坚定,如此幸福地经历着泥土和雨水
    鼓胀,发芽,抽条,舒展手臂,然后
    在我们湿润的额头,肆无忌惮地开满鲜花
      
    我们需要在好天气里喝酒,穿过狭窄的弄堂
    低矮悬挂的灯笼,直到线装书里的纸张深睡
    深夜它的呼噜,没有影响你对时光的怀念
    我们和另外一只可爱的幼兽,他的声音响亮
    和我一样,他注定早夭,而你将孤独痛苦地活
      
    那时湖水平缓,桥梁上方的夕光适合一只或
    一群迷路的候鸟的飞行。他们其中的一只
    将自己和别人都称为“漂亮的生病的乌鸦”
    它们漆黑的翅膀,一度掠过星辰消逝的天空
      
    不要去惊动岸边的巢穴,上树的电梯
    舒适的棉榻,光滑的皮肤,洁净的浴室
    ——我们一觉醒来,车灯偶然照亮我们
    我们白皙的瘦弱的胸膛。黄昏之后,颜色
    孤独。只有月亮指引着我欢乐尽头的路途
      
    2003/6/28

    《请求和誓言》
      
    我要拥有私人的神明
    就像我要拥有一整个湖的清水
    和五平方米的月光
    我还要拥有一个孩子
    我要做一件艺术品的父亲
    它挂在墙上
    也挂在永恒的时间的上面
    同时,请给予我在黑夜活动的权利
    一袭黑衣,一柄青铜
    允许我出入于中国的城池
    和所有贫穷的村庄
    安慰一位母亲,安慰她的额头上
    正在经历的苦难
    让我大声说话
    像老鹰撕开猎物,像
    一个女人命令所有和她偷情的男人
    我要与你们背道而驰
    马车翻过雪山,牛羊放牧海洋
    在最初的黄昏,我们已经上路
    我不要驿站的灯火
    不要花轿中偶然露出的一截衣裳
    请给我孤独的粮食
    给我一条游动的鱼,一座
    随身携带的花园
    鲜花盛开,藤蔓穿越海洋
    庞大的鱼群甩开鱼鹰的偷窥
    开始前进,不发声响
    他们的沉默代替我的说话
    可以听见,在北太平洋的岛屿上空
    我或者失眠的幽灵
    我们放弃无休的睡眠
    开始放肆歌唱,唱人类之歌
    唱野兽之歌,唱杀戮之歌
    唱无耻的请求和芬芳的誓言
      
    2003/7/15

    《情诗——致YJ 》
      
    我知道你在天上,你在天上看着我
    你是一朵云,或是云中生长的一棵树
    而我是大地上一个忧伤的下午
    从发烫的餐桌到月亮的出现
    雨水,把一截孤独的时间淋湿
    那可是你要告诉我,你在想我
    想得禁不住要放肆地落泪?
      
    2003/7/12

    《关于水的一次隐喻》
      
    去年秋天,我本该在东江湖的游船上
    我亲近那里的水:惊异的碧绿
    没有杂质。应该不会有大的鱼
    天上有长脚的白鹭(十年前更多些)
    除了洗澡,我还拿那些水来饮用
    22年了,我从没有洗个干净澡
    下次,我想脱掉衣服,跳下去
    赤条条,无所顾忌,比一个朋友在夜里
    10点钟的草地上甩开三角内裤更勇敢
    我该先洗洗头发。我的头发稀疏发黄
    像冬天的草场,泥土裸露,没有屏障
    所以冰凉的河水很容易浸湿头皮,滑进
    颅腔,和另外一个世界交换体温
    可爱的,摸知道——那里有宇宙停顿
    星辰停止穿梭,时间的皮肤黯淡无光
    但我听见了响声——那里藏着一个湖
    快要干涸的内陆湖,食盐开始显现
      
    现在要使湖面上掠过无数的白鹭
    像我7岁的时候和爸爸一起看到的那样
    它们的翅膀挡住我对一只翠鸟的兴趣
    还要突然下起一场大雨,雨打芭蕉
    我们躲在一棵松树下静静地听
    然后和着节奏悄悄地哼唱儿时的民谣
    六个月后,那是冬天,雨停了
    睁开眼睛,湖水满满的,也是那种颜色
    可以饮用,还可以灌溉良田
    我戴着竹帽,穿着蓑衣。天上落下月亮
    和星星。中国南方的农民(或我的隐喻)
    双脚伸进水里,在稻田的稀泥里
    踉跄着奔跑
      
    2003/7/20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我不得不
    向你陈述时代的遭遇
    玉米,麦子,马铃薯
    稻谷,我们赖以生存但
    从不去生产的的东西
    饥饿像你未曾见过的烟花
    饥饿是明天赐予今天的粮食
    但乘天还没有全黑
    夕阳没落,群山黝黑一片
    不要说这是最后的宴会
    需要盛装和旗袍
    不要说刀叉和餐盘
    还在工匠的炉火中打造
    乘月光还没有到来,我们
    还可以做一次机会主义者
    我们还可以将双脚踏入
    南方秋天的稻田,和
    稻田上空突然来袭的暴风雨
    总会有路途通向遥远的粮仓
    总会有抢劫者和暴怒的法官
    总会有棺木和赞美的诗行
    总会有从睡眠中惊醒的稻穗
    它从老鼠偷取的家当里
    它从农民不再吟唱的歌谣里
    它从乞丐稀疏的手缝里
    它与祖先的魂灵一起飞升,然后
    降落在一块湿润的文字里
    一整个晚上,包括黑暗
    赋予困倦,我都在等待
    一个汉字和一个词的发芽
    不待它开花,长成
    杜甫胡须上的伟大诗句
    李白酒杯里的澄清月光
    我就拾起,并且迅速塞进嘴里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我向时间伸出双手
    我知道,我比粮仓更加饥饿
    更加困倦,使你要为我而哭
      
    2003/7/22

    《文森特》
      
    你总让我感到不快乐,文森特
    我走在中国的大街上
    我怀抱着的书页里,满是
    你的自画像
    现在的人们用彩色照片复制
    你烟斗下的坚硬的胡须
    你墨绿的眼睛和削瘦的脸
    你绷带下被爱情灼伤的耳朵
    我固执地认为,那是
    你为我作(的)
    秋天有人走在空荡的吊桥上
    你扣起风衣,准备出门
    我需要事实的真相,文森特
      
    今天中午我骑着自行车
    混在闯红灯的人群里
    离开他们二十米后,我停住了
    我后悔了,文森特
    我知道,在乌鸦群飞的麦田
    你在为那些贫民拾起麦穗
    把粮食和狗尾巴草分开
    闲暇时,你会忧伤地注视着我
    你的脸是狭窄的湖,清澈的
    贝加尔,你挥挥手,说
    现在,大概可以采摘向日葵了吧
    扔掉鸢尾花,去阿尔的田野吧
      
    我把你的小椅子带回家了
    在它的背面有你的签名:文森特
    我可以帮你弄到咖啡馆的角落去
    你的一幅画抵当五片面包和一壶
    咖啡。我希望我是23岁的提奥
    给你带来一个弟媳,粮食
    和一个睡在麦杆上的侄子
    我准备结婚了,文森特
    我背过你的时代,收拾好你留下的
    镰刀和马铃薯。我要穿过
    你为我设置的璀璨星空
    去厨房找一截还没有吃完的奶酪
      
    2003/7/25

    《小商人》
      
    一个小商人
    他从远方回来
    两手空空
    他说他差一点死去
    在沙漠里
      
    过了不久,他
    拥有了一爿小店
    在海边
    除了一只海龟
    的陪伴
    他孤苦地活
      
    但生意出奇兴隆
    店面挤满了顾客
    黄色的亚洲人
    黑色的非洲人
    白色的欧洲人
      
    有人好奇
    漂洋过海
    要打探他的商品
    他说,我出卖的是
    四季

    早晨我卖春天
    中午我卖夏天
    黄昏时我卖秋天
    哪冬天在晚上卖?
    有人问
      
    晚上,商人说
    海滩上空荡荡的
    大家都高兴地睡觉了
    我的房子里囤积了
    所有的冬天
      
    我喜欢雪花
    在从沙漠里回来的路上
    向上帝祈求平安
    上帝说,冬天是高尚者
    给自己的礼物
      
    2003/7/28

     《此文献给少女小瑜》
      
    我忘记你都快一年了
    当然,我知道,你也没有想过我
    你从来也没有发觉,你的身边
    忽然消失了一个人,或者
    你见过他的脸,但样子想不起来
    一个坐火车从太原来
    坐飞机回太原去的朋友
    不经意地向我提到你的名字
    你,少女小瑜
    在一个天气炎热的下午
    我想你,孤独的情绪就象火炉上扑腾的空气
    它们在翻滚,像雪球
    我曾向三两个朋友说起你
    我说,我暗恋一个陌生的女孩
    我说,我暗恋一个不太漂亮的女孩
    我说,那个女孩是外语系的
    我说,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图书馆的草地上
    我说,我后悔没有鼓足勇气问她的电话号码
    我说,我已经打探清楚她有个在北体的男友
    我说,我已经不能不爱她了
    这些,少女小瑜,你都不知道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远方这个城市的新闻
    它离大海很近,但是听不到涛声看不见海水
    这个夏天,已经21天没有下雨
    没有雨水,通过下水道来到我的房间里
    人们都躲在空调房里恋爱
    他们唱歌,说纯情的东西早就不喜欢了
    而我在烈日下,想一件和这座城市
    不相关的事情
    小瑜。一年前,七月的下午,沙尘暴之后
    一列中国最破旧的火车劫持了我
    我不得不离开。我用金币换回两个小时的时间
    和一张103路的车票,来到你家的小楼下
    我向凌乱的阳台,青瓦的屋檐
    我向阳台上的纸盒堆,拉紧了布帘的窗户
    我向蜘蛛攀缘的纱窗,脱漆的木板门
    我向你母亲去图书馆工作的匆忙脚步
    我向我想象中的两件家具,三盏台灯
    我轻轻地把我的时间递到它们的面前
    这些你是不知道的,小瑜
    今晚,我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写独白的诗
    因为有好消息说——你要去广州读研了
    你由北往南,南之南,而我由南而北
    去一座寂寞的海边城市,度过
    即将来临的秋天,冬天,和春天
    我想告诉你,我在想念你
    这些,都是将埋藏在诗歌中的东西
    但我希望,一天,一个人冒失地走到你面前
    他说,一个人,他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好多年了,都记得你,说起你,不停想你
      
    2003/8/8

    《一个巴比伦人的内心诗篇》
      
    当罪恶开始显现,请呼唤汉谟拉比
    那巴比伦人的王
    他挥动权杖,将黑暗高高举过头顶
    黄昏过去,宫殿响起钟声。
    你走出浴池,低头,穿鞋
    灯火照耀大理石柱,而安宁
    远在高耸的宫墙之外
      
    潮湿的风中,你像简单的孩子
    在梦呓中
    学习属于生活的语言 ,犹如
    昆虫和野兽,躲过人类睡眠
    来到月光下的空地
    膜拜,不断重复祈祷,歌颂那
    病床上虚弱的族长,他孤独的意志
    和驾车到远方的那狂暴的神。
      
    一场暴雨:一场自然界的革命。
    清洗,落满石头的平原
    和三两件劳作后昏昏欲睡的农具
    孤独的人,点灯,在岸上徘徊。
    河流,混合青草的根茎,决过堤岸。
    像高速的列车不期而至,呼啸而来
    它的声音,呼应你的身体内,
    另一条河流,另一条遥远的喧闹的街道
      
    郊外。
    时间,悬挂了六千年的广场。
    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
    随炊烟和尘土,光荣和死亡,
    盘旋,弯曲回折,像末日的诗篇
    需要一个人勇敢走出人群
    将头颅献祭给粗鲁的神
    将生殖器献给所有健硕的女人
      
    巴别,巴别,巴别。
    我点燃色彩和金属的焰火
    冲天的光,战争
    创造死亡,也创造生的辉煌
    巴别,巴别,巴别
    虚弱的呼叫和善良的哭泣
    性的饥渴和对土地的焦虑
    那么多人站起身,那么多死亡和光荣!
      
    不要纪念这飞扬的尘土
    剥落的皮肤,和身体内充血的器官
    上帝啊,遵照你幻化为飞鸟的显现
    我到了巴别塔的顶点
    请给我启示和将军的身份
      
    给我闪电,给我毒药,
    给我宗教,给我贪婪
    给我沉默的花朵,最后的玫瑰
    给我秘密的图腾,
    给我剑斧上犀利的寒光
      
    让我去了还要回来
    在水面休息,安卧,从水底消失
    这是安慰,是凛冽星辰的涨落
    也是春天来到水井的中央,
    没有泥沙。水面飘着一只
    饮水的木勺。
    黑色。泛着白银的光芒。
      
    天明,时间新生
    它将重复轮回,而我睁开眼睛
    醒来,整理身上的泥土,稻谷和米粒
    回望巴比伦城市伟大的废墟
    我听到性的成熟,和麦子的收割
      
    2003/10/13-2004/08/21

    《绝句》
      
    1风景
      
    阅读,旅行,长久经历脆弱的风景。
    一个夜晚,人歇影单。我试图
    用两三粒瘦小的文字,显现它的重量。
    它的重量,像风,纸上的风
    虽然如此,却在睡眠中,总将我砸醒
      
    2颜色
      
    在冥想中,先泼墨,然后勾描,
    将海岸线延长。沿着岸,种上无数的
    红杉树。红色的流,落下枝桠,漫过
    堤岸。忧郁的大陆,经历一场温柔的入侵,
    红色,蓝色。雨水,混合海水。
      
    3弟弟
      
    穿过秋天的海,去看一位未曾蒙面的朋友。
    天空淡蓝,没有鲨鱼的脊背,和海鸥的尖叫
    我想起一座南方的城,一个忧伤的名词
    为何,我会为我还有一个弟弟而悲伤不已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皮肤,一样弯曲的骨骼
    你的世界里,一条隐秘的河流,正穿过我的心脏
      
    4游泳
      
    224路巴士。从海边的广场到荒凉的老城区
    手中握着一个小贝壳。一个衣裳褴褛的女人
    汲着拖鞋,穿越马路。这是寒冷的季节。
    她的手中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晃悠晃悠
    我跑过去,去看她一家可能的晚餐:一条
    可以被粗心的目光忽略的小鱼,在被动地游泳
      
    2003/10/5

     《半岛书》
      
    凌晨三点,大厦30层
    温暖的被窝,制造它的小气候。
    湿润,雾气笼罩,英伦岛屿
      
    季风过去。一场暴雨突如
    其来,降落在
    我的梦境。听得见,雨打芭蕉
    花落石盘,一地黑色的棋。
    而我是无花果树下
    赤身裸体的男子
    浑身淋湿,黝黑的皮肤。一粒
    习惯于说谎的果实,砸痛了
    我的眼睛
      
    掀开窗帘。窗下就是大海
    默然相对,我借助它的呼吸
    延续此刻的——“生”
    我相信,漏过我指间的风
    都是淡蓝色的
    素雅,汁液粘稠,像打碎的浆果
    使秋天所有流经的河流
    都低缓前行,穿过一个季节
    的风景,到达远方虚弱的心脏
      
    我曾想为海更换一个美丽的名字
    不要忧郁,我更喜欢
    海上的风暴。骤然而起
    一场宴会,或一束烟火的尾声
    它神态安详,安于富足或者清贫
    歌剧里,上演的是国王和一个妓女
    他们相爱,用暴力抵抗臣子的叫喊
    我在兴奋,我有理由效仿所有
    虚构的生活
    而你用黑暗布景上几盏闪烁的灯火
    向我提示黑夜的存在,黎明前的睡眠
    你的乌发散落,衣裙轻解
    五平方公里的月光,就像一袋
    在冰箱的冻结的空气
      
    大海安静如斯。我孤然一身
    北来的寒流,擦过突兀的悬崖
    灯塔上,时隐时显
    最后熄灭的火
    使我想起了希腊和爱琴海上
    泅渡点灯的人。我的身体是它的键盘
    或者琴弦的,最卑微的一部分
    它的音乐,一场在海平面的上空
    发生的地震。
    我感到了寒冷,蜷紧身体
    在半岛上,低低地,爬行
      
    2003/9/27-28  

    《梦,黑白花瓣,或者长沙》
      
    因为一个人,而关心一座城市。
    冬天的气候,河流的水文。
    一双袜子。苹果的价格。
    一个漂亮男人,和一座破落的庙宇
    他们,一生不离不弃的恋爱
      
    黄昏,窗台上的花,颓而不败
    悬在空中的植物园,大门紧锁。
    两周,三周,或者从去年的某个时候。
    攀缘的绿叶,俯瞰大厦下一队蚂蚁的游X
    断断,续续。举着食物,口号
    像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被睡眠牵引,过桥,走到一个路口
    向慌张的陌生人打听
    这座城市的姓名,他落寞的家族史。
    祖先留下一块向阳的水田,手上的玉镯
    喜字成了墙纸,小儿子娶回了小媳妇
      
    电视剧里最近流行橘红色的新闻:
    新鲜而漂亮的面孔,窗户打开
    她开心地笑,或者默默流泪
    她肯定孤独地,爱过。
    时光涨起来,我的窗台是淡蓝的颜色
    请在来往的巴士上,给我留言。告诉我
    过往的青春里,那些半透明的幸福
      
    朱红色月亮。一支花,
    黑白色花瓣
    开了一半。另外一半,不知所踪。
    有点虚幻,像飞在天空,注视街道上
    自己慢悠悠的行走
    那白色的水井,我
    浮在上面,木桶盛满年少的时光
      
    记忆是可以用来吹曲子的羊草
    悠扬单纯,没有杂质。
    应该只有你,会轻轻抚摩我的背
    然后双手环绕着我,抱紧我。
    对我说:我看见你在街上
    我想,带你回家。
      
    2003/10/16

     《疯癫叙事》
      
    你的口袋里空空,没有时间
    而一只钟表已经在身上生锈,腐烂
    你的手里永远捧着一只木碗
    红色的漆器。你说,佛是仁慈的
    佛无所不在。佛在地里帮乌鸦除草
    佛趴在庭院门口看家,它神色苍凉并且
    躁动不安,面对人类无尽的苦难
    佛的爱心,像一锅沸腾的骨头汤
    你从上海坐火车去古巴旅行
    一周后你悻悻而回,你说
    撒哈拉沙漠洪水滔天,铁轨被冲毁
    独立夕阳,你无功而返。
    在路上,你结交了一只
    雄壮的狮子和它的五个可爱表兄弟
    你趴在地上,对上暗号,打入他们内部
    你想知道它们是不是素食主义者
    他们的是不是也是依靠性欲在床上繁殖
    你在十一月去新西兰滑雪
    你的皮箱里都是漂亮的滑雪衫,我很
    羡慕你,甚至妒忌你,夜不能寐
    我在想象你在雪橇上的惊叫
    一定会把淮海路上打鼾的老鼠吵醒
    你去了五个月,我准备去机场接你
    可是忽然非典来袭。我措手不急
    你在机场测量体温,胆战心惊
    广播里告之同机的某位体温四十度一
    你礼貌地和一位空姐借件东西
    你抢过乳罩当口罩,甚至遮严了眼睛
    忽然,乳罩里伸出两个拳头将你打晕
    然后一个声音,恶狠狠地对你说
    不要喊,要活着并且爽,就保持安静
      
    2003/10/23

    《半岛通信之三
      ——亲爱的肖,亲爱的苏维埃》

      
    凌晨四点半
    我的短信没有把你弄醒
    过了三个小时,你爬起来
    看看窗外
    灰暗玻璃。
    上海。狭窄的天空。
      
    你抽出一支烟
    脱掉内裤,摔在地上。
    你的DV,模糊的镜头
    对准你华丽的脸
    和墙上凌乱的图案:风
    掀起纸,但掀不起文字。
      
    因为一个重复主题:诗歌
    我听见你反复念到:
    建造有时,毁损有时。
    工厂上空飘起绿色的风筝
    此时的天气,依然适合孤单
    的音乐。我们可以饮酒,作乐。
      
    现在,冬天。
    没有寒冷的行人,拉着
    另外一双手
    在你肩膀上,悄悄地走。
    我坐在转椅上
    青春老了。身体像气球
    浮起。重量等于上下气压之差
      
    有必要明年和你呆在一起
    傍晚时你来复旦,我们
    照例去热闹的川菜馆
    这使我不停想起母语,和辣椒
    或者,我坐着长时间的公车
    去北部你那清冷的的公寓
      
    在那里,我的叙事少于
    必要的诚实。
    包括那次六百公里远简单的
    飞行。我知道我正在
    破坏理想世界的完美
    为此,我拿出了长久以来
    藏在身上的斧头
      
    你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
    会成为一个凶手
    在冬天的野地里,一边
    不停地阅读,一边回头
    或者,不回头。
    太阳挡住我,也挡住你。
      
    但我希望,你帮我祈祷
    在黑夜里多祈祷几次!
    越过低矮的篱笆,从不
    敲门。神终将走到床前
    他牵引椅子和灵魂,并
    不曾忘记,将门轻轻虚掩
      
    月光下,我,阴郁而虚弱
    但你,还有致密的黑暗
    听到,我的心脏
    它正在说话
    法语,俄语,或者唇间的舞蹈
    它说:
    亲爱的肖,亲爱的苏维埃
      
    2003/12/16

    《半岛通信之二
      ——2003年11月20日的柏拉图》

      
    兄弟。
    今晚,躺在冰冷的床上
    我抽着从上海带回来的香烟。一支,
    接着另外的一支。
    新闻早报里说:气温五度,北风六级。
    风是比太阳更狂大的火
    香烟里,窜起一条蓝色的焰,烧着了
    空气中的尘,烧疼了我的手指

    现在和你说柏拉图。 据说
    它是纯洁的汉人,出生于上个世纪
    1980的夏天或者1982的春天
    它的一生,都消耗在去取水的路上
    它孤独地活,每天
    顺着细小的瞳孔,看着粉红的太阳
      
    2003年11月20日
    月亮稀薄,纸飞机在海里游泳
    一朵奇怪的的花在弄堂里开放
    那朵孤挺花,用法语开始和它说话
    它们说到了爱,紧紧拥抱和越南
    快乐的布尔什维克去哪里了
    还有喝下毒药的苏格拉底
    和浮在浴缸里的亚里士多德?
      
    拯救灵魂的,不能拯救生命
    这是柏拉图在喝下一袋牛奶后说的话
    它低着头,打开阴暗的抽屉
    去寻找那本叫《YELLOW STAR》的CD
    它不习惯有节奏的低吼,但会习惯
    在黑夜过后,让身体陷入迷幻。
    一把叫做枪的东西
    射出,一颗低速回旋的子弹
    它抵达爱情,也抵达幸福的
    沉重和欢乱
      
    要不要告诉你一朵成年后的花
    一生要换多少件
    漂亮的衣裳。
    一年前,晚上九点的酒吧里
    我在一本小说的空旷里记录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杀。
    并给你留下一张字迹凌乱的纸条:
    兄弟,亲爱的兄弟啊
    我们——不仅仅我们
    ——正在被年龄所慢慢摧残
      
    2003/11/21

    《半岛通信之一
      ——阿姆斯特丹和香水蛾》

      
    从风景开始记叙?
    打扮怪异的海盗?还是绿色充盈的海岛?
    我如此迷漫,不知道给你哪些文字?
      
    我喜欢的那个诗人去巴西了
    那里建在高原上的首都,茂密的雨林
    安第斯山,像独木舟一样在美洲大陆上
    悄悄地滑行,月色苍茫,水波不惊
    还有宽广的河流,粘稠的亚玛逊
    雨季到来,落地的夕阳随着河水上涨
    绿叶和昆虫漂浮,黝黑的人群支起帐篷。
    我愿意在黑暗中,度过寒冷的晚上
    点燃篝火或者一片孤独的丛林
    在灰烬的上空,人影凌乱,火光冲天
    玛雅人欢叫而非沉默。他们用废弃的
    城市,厚重的嗓音,大声对我说话
    ——谁能想象这宁静无比的喧哗
      
    一整天,想象在身体里,不安地走动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将它,安放。
      
    冬季,雨水迟迟不来,嘴唇开始干裂
    头发积蓄得很长。
    我已经学会模仿粗鲁的野兽,昼伏夜出
    凌晨一点的时候在无人的街道上散步
    面对可怜的食物,眼睛闪烁着惨绿色的光。
      
    我是否向你提起过我的明天?生命是
    透明半透明的花期。长短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它们遇到过什么样的蝴蝶。
    经常会在电脑前看一部低热的小说
    那是我弟弟的作品。在劈开的竹片上
    顺着草,沿着河,他被疾冲而走
    二十年后,我才将失踪的他找回来
    “听到了风声,啦啦地歌唱。回来,
    我从过往的青春回忆里回来。”
      
    外面的风,忽高忽低
    呼吸里都是大小不一的气泡
    我想坐着飞机,在蔚蓝天空转啊转啊
    像候鸟一样迁徙。香水蛾,巴黎。
    梵高,风车低沉的响声
    阿姆斯特丹,夜色初上的红灯区。
    记得帮我拍一幅黑白的照片
    让我不要忘记
    二十三岁的那年冬天,唯一的冷冬
    那关闭的青春,我曾经微微开启
      
    2003/10/24

  • 《粮食或者菠菜》
      
    没有诗歌的早晨,满腹饥饿
    食谱上只剩下稀薄的空气和冬季的雨水
    我们远离含蓄的村庄,还有祖国
    夕阳下稻田里的农民,我称他们为养父
    他们低头耕种,拾起每一粒干瘪的种子
    而我是他们头顶漆黑而灿烂的蝙蝠
    有一天,稻谷集满粮仓,它们呢喃而语
    而我听到歌声。民歌遥远、苍凉
    高过犹太人的圣殿和天堂。
    阳光越过石头的围墙,门窗和一把木椅
    也许疲惫,饥饿。它远行,和我一样
    一束菠菜在餐盘的边缘,突然出现
    它不跳舞,但极其妖艳,好像穿着裙子
    一个静态的舞女,并不下流
    正好佐餐,并且适合在睡眠中细细品尝。
      
    2002/12/12

    《乌托邦》
      
    你下次见到我,大概是在开往中国的列车上
    不要犹豫,高声地,愤怒地叫住我
    拉住我,撕扯我的衣服,打开窗户
    冬季的田野上,丛生的荒草在阳光下倒伏
    告诉我,那些已经和我永久分别的事物
    它们的生存,或毁损,或绝望,或在某处的消失
    平静叙述它们的遭遇或者幸福,
    让我身上干涸的湖,哽咽,湿润,汹涌。
    我会忍受你的责骂,近似凌辱的讥笑或讽刺
    大声叫我的名字,鞭扑那个符号下隐藏的灵魂
    多年以前,我还能自然地微笑,咧开嘴
    露出丑陋的门牙,看远处阳光中那些躺卧的少年
    他们的凌乱的嬉戏,淹没了我的呼吸
    可是现在,时光在跑步,越跑越快
    经过湖泊,秋天,诗歌,和我们的额头
    木匠为一截钢的锻造和一块蛋糕的诞生而困扰
    优秀的音乐家制造音乐,性和关于药物的故事
    大群鸟飞过,天空昏暗,他们递给我一截蜡烛
    我本一无所有,两手空空,背负别人的食物
    盼望老鼠在床下为我建造巨大的粮仓
    一片绿油油的蔬菜,在我的胃囊中悠闲生长
    看我深陷黑暗的眼睛,不要给予关于耕种的忠告
    这里是异常荒凉的土地,耳朵里是火车的轰鸣
      
    2002/11/17

    《花寺》
      
    宽阔的佛堂,秋天绕海棠。
    空灵的泥土和黄金面庞。
    夜雨沾染,愁湿衣裳。
    千年的佛,幽思袅袅,
    明灭间,一柱扑腾的香。
    门扉开启。可以触到一位
    禅师眉间的玄机。
    是西游的玄奘,还是
    东渡的一艘海船?
    稍等稍等,不想不想,
    夜色深了,花也困了,
    在你心里,是否有它的床?
      
    2002/8/25

    《命运,或者即将到来的神》
      
    他们,他们说你已经来了
    他们说你就在邻近的村庄之外
      
    河水漫过堤岸在泥土上流淌
    风中传来黑山峦放歌的声音
      
    日落之后,惨白的月亮升起
    吴刚凌乱的舞蹈我们看不清晰
      
    在田野里握着橘枝默默等待
    乌鸦和麻雀像化装后的精灵
      
    风假如不流动就不能成为自己
    我看见了大地的血液在山间纵溢
      
    你说人间的一切都要听你的旨意
    我们的世界终要在水中归于沉寂
      
    所有凶猛的野兽都在虔诚祷祝
    没有一曲歌声不为宿命而生
      
    …………………
      
    幽幽地走,雾气紧锁楼台庭院
    无心睡眠,听见有人夜起读禅经
      
    2002/7/1

    《在月光下插稻的人》
      
    在月光下插稻的人
    走出家门
      
    梦中落下月光和尘土
    乌鸦睡眠
      
    风吹灭山间的磷火
    河岸鬼影三千
      
    禾苗埋入泥里
    他用食指开始呼吸
      
    劳作是一次神秘的行为
    野兽睁大了眼睛
      
    火把虚构光明
    手无寸铁,只有水声
      
    粮仓空空,三件家具
    大地是孤独的兄弟
      
    在月光下插稻的人
    在月光下,插稻
      
    灵魂危险
    整夜未眠
      
    2002/5/15

    《屈原划船看夕阳》
      
    五月的洞庭,
    其实离汨罗江还很远
      
    但诗歌的吟唱
    八百里外可以听见
      
    两千年前的祖父
    漫游在蒿草的湖边
      
    楚国,或屈原
    划船看夕阳
      
    带上一囊香草
    十二只鸟飞过稻田
      
    清洗黝黑的双手
    影子,惊醒水的睡眠
      
    美丽的女人提起水罐
    三万骏马隔河相望
      
    山川寂静,河汉无声
    水芙蓉追逐夕阳
      
    清澈的水,白色的沙
    鱼群将灵魂守护
      
    牧羊人将成为国王
    楚国,黄昏中的故乡
      
    在大风中吟唱的人
    离开舟楫和船桨
      
    橘树是远方的天火
    烧柴做饭,饮马过江
      
    2002/5/1

    《褐色的那只,你们知道的》
      
    在太原的天空看雪
    白色,没有月亮,纸飞机低低地飞翔
    合欢树下
    一条孤独的狗,眼角低垂
    无比乖顺。雪像烟花
    三月的或者五月
    在它身上抖动
    然后开放
    有人默默地等待着春天
    和南方的季风。空气
    光滑,湿润。一种
    贫瘠的粮食。
    而我听见了
    不期而至的喷嚏
    雪地里,热气升腾
      
    我慢慢地跑
    卡嚓卡嚓,卡嚓卡嚓
    鼓声,轻轻在耳朵里,敲
    鞋子湿了,甚至丢失了一只
    褐色的那只,你们知道的
    狡猾的狐狸逃过了猎人的眼睛
    但今夜它会在城市里迷路
    灰色的蚂蚁,它们
    不唱歌了。而且安静地睡觉。
    十里之外武宿机场
    灯火通明
    雪不停下,飞机和美丽的空姐
    也跟着休息
    她们等着雪下落,落完
      
    2002/1/23  

  • 《在旷野上的避难所一个陌生人来访问我》
      
    在旷野上的避难所一个陌生人来访问我
    他推开门,语无伦次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他好像说起圈养的野马和无人理会的乌鸦
    他说,因为它们,我们有理由感到幸福
      
    那时麦垛堆积,秋天像即将进入睡眠的老井
    昏沉中我只想着遥远的地方一张红色的沙发
    即便现在我也想倒在它细腻柔软的身体里
    沉溺下去,一直到下午变成了多雾的黎明
      
    但是,我听见空气中他尖厉如恶妇的叫喊
    他说,你应该让自己醒着,醒着,醒着多好
    让墙角的破电视机也发出它自己的声音
    至于今晚的新闻,你需要先把耳朵洗个干净
      
    我望着桌上的水杯,如同望着忧郁的鸟群
    抖动。平静的消失,犹如翅膀凌乱的扑棱
    经过教堂和十岁少年的唱诗班,关于天籁
    旧约,以及神的提问,我不知道如何回应
      
    左脚,右脚。挣扎的香烟还是斑驳的油漆
    宏大的建筑。他的声音,果敢中透露危险
    的讯息:需要信仰的人们,需要先放弃信仰
    屋外阳光多么明媚,灵魂不该只有一个故乡
      
    他的脚步抖动着这个秋天,每一只蜷缩的昆虫
    都张开翅膀在昏暗的光里俯冲,然后贴紧泥土
    我安静地蹲在壁炉的旁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我的世界里,我把自己想象成一粒孤单的种子
      
    2001/12/5

    《一台先锋剧将在黄昏上演》
      
    据说一台先锋剧将在黄昏上演
    这是深秋里唯一让大地失眠的消息
    人们走散,因为意外或者灾难的降临
    他们的脚步在野地里擂动着冻结的空气
    我听见鸟儿翅膀扑棱的声音,然后是
    一只老虎冲出森林在一个剧场中咆哮
      
    白天鹅尾羽下的暮色从四面汇集
    有人拿起火把点燃石柱上所有的火把
    这如同古代祭司为赞美而作的祭礼
    青铜和石鼓里藏着震铄的乐章
    幕布在呼喊声中从辽阔的黑暗中
    开启,请阅读一篇只有轰鸣的寓言

    2001/12/5

    《亚洲的大地今夜经历所有的梦想》
      
    亚洲的大地今夜经历所有的梦想
    高原的泥土也暗暗向星辰的方向生长
      
    居住在海边的人听到众神的低语
    在岩石中呼吸的人内心将掀起风暴
      
    我看到合欢树下满是痛楚的目光
    睡眠的果实猛地砸在少年疲惫的身上
      
    然后他孤独地出现在一盏昏暗的灯下
    捡起每一粒种子,并紧紧地握住它

    2001/7/9

    《我看见烈日下梦游的村庄》
      
    我看见烈日下梦游的村庄
    每条街道上都贴满了陈旧的年画
      
    仰望在昼日里消失的星辰
    迷茫里满是人们即将离开的消息
      
    我对着每一幅肖像叫喊他们的名字
    一只被泪包裹的昆虫在天空飞行
      
    秋天的灯会在黄昏的庭院中出现
    遥远的黑暗中不要将孤独的羊群轰赶
      
    你在午夜脱下衣裳并喝下陌生人的水
    其实河流就在你刚刚离开的地方

    2001/7/9  

  • 《南中国,南中国,这是你的深秋》
      
    南中国,南中国,这是你的深秋
    我看见一丛马尾受孕然后从根部枯萎
    我看见田野歇息着一垛稻草和三把镰刀
    农民离开稻田,黑色土地上遗落了上帝的金子
    今夜他在被窝里将抱着妻子梦见一只粮仓里的大鼠
    它啃完金子的外壳然后是啃里面鼓囊囊的白银
      
    南中国,南中国,这是你的深秋
    北方的一座城市此刻该有火炬树在燃烧
    天空该不是灰色,该不会有灰灰的雪早早地来到
    丰收之后,雨水将浇淋村庄
    田野里此刻风声大作,寒冷浸透野花的腹部
    丰腴的女人将接受野蛮的男人和屋顶的庇护
      
    南中国,南中国,这是你的深秋
    树林里还有绿的东西,一幅无法抹去的油画
    有人乘着一艘没有橹的船今夜悄然离开
    我该唱一只什么样的歌,用我楚地祖先的语言
    那时这片土地上稀有人群
    一条长长的江上二百万年没有浪打船帆
      
    南中国,南中国,这是你的深秋
    秋天的水清澈如我苍白的脸庞
    我二十岁的生命将会在水中产生一种回声
    牛群不再来这里啜饮或在梦境中交配
    他们笨重的仪态让我想起山梁上此刻空无一人
    寂寞的耳朵只能听自己在田垄上吟一首荒凉的歌

    2000/10/28

    《菊花刀》
      
    寂静的深秋与众人的合唱远离
    所有声音汇合成黎明前菊花的开放
      
    这个城市收敛了张扬的灯光
    一朵女性的花盛开在街心或者路旁
      
    西伯利亚的风,寒冷冲过树梢末端
    遥远雪野,苍鹰低旋,菊花不肯入睡
      
    此刻,黑暗如同无数幽灵的出没
    菊花和湿雨一同落在我赤裸的身上
      
    许多日子的阴谋掩埋了我狡黠的目光
    语言聚集在一处密室低语或大声叫喊
      
    渴望睡眠的人们关闭了所有的门窗
    他们的梦境无比隐秘而有悄无声响
      
    这个秋夜,一场菊花雨在眼前颤抖
    震动的大地就在我黑色发丛的下方
      
    2000/10/3

    《蛇的翅膀》
      
    蛇本来有一双漂亮的翅膀
    它在伊甸园里自由地飞翔
      
    亚当赤裸着下身,夏娃诱人的乳房
    对准耀眼的太阳
      
    这里无处不沐浴着上帝之光
    百物之祖他尽职尽责,从不远行
      
    鲜花和果实到处招摇,所有美丽的东西
    都是这双美丽的翅膀阳光下的午餐
      
    美妙的生活没有分娩的疼痛
    所有的诅咒都是赞美诗的零头
      
    蛇厌倦了,谁敢往上帝的领地兜售风浪
    它有一双翅膀,美丽却是从风暴中来
      
    它飞到亚当和夏娃的面前
    一树硕果让这一双可繁殖的动物垂涎欲滴
      
    呵,你这引诱男人和女人堕落的坏蛋
    让你的家族也把你的罪恶和惩罚永世背上
      
    蛇不能再飞向大卫和所罗门的耶路撒冷
    但它的肚子亲近过的土地却从未如此宽广
      
    上帝的光明和黑暗,以及金色的权杖
    它不抬头,羽毛磨砺成了坚硬的鳞盾
      
    在午夜的草地上我追踪过它的速度
    它像是借着黑暗偷回了那双被链锁的翅膀
      
    但是它没有飞翔
    是的,没有人见过它飞翔

     2000/8/5

    《母亲》
      
    经历了一条河所有可能的漂泊
    我受伤的祖母脸上悬挂着花朵

    2000/6/13

    《青岛
      ——致李飒》

      
    我会想念青岛的
    就像想念一生中的所有忧伤
      
    但愿我想念它的时候
    我能看到一只鹰
      
    一只鹰
    它从雨中归来

    2000/4/25

    《海边的麦田》
      
    我走在城市海边的麦田
    我第一次看到海
    看到离海最近的那首诗
      
    我的兄弟在悬崖上练习飞翔
    我在他的视野之中
    我走在海边一顷绿色的麦田
      
    那些走在我前面的人们
    留下麦田里守望的高塔
    风暴之夜他们杳无踪影,令人怀念
      
    我梦想着把身体探入大海
    游进蓝色的深渊
    为了一次冥冥中早已安排的约会
      
    一个太阳沉浮的地方
    也许安息着那些孤傲的灵魂,他们
    睁着眼睛,他们在冰冷里永远死去
      
    麦田里海风掀起我的黑衣和头发
    我的兄弟在风里大声
    呼喊我的名字
      
    我穿过麦田疯狂地向他奔跑
    站在高高的塔楼上,我看见
    悬崖边上,一群跳入大海的羚羊

    2000/4/17

    《荒原上的夜雨》
      
    湿润的风覆盖了大地
    远处的灯亮了,又悄悄地灭
    我猛然想起了荒草丛中的木船
    我的兄弟,他们此刻身在何方
      
    我面对冷漠的石像虔诚祷祝
    在最后一缕光消逝前
    回家吧
    这黑暗的世界
    是夜雨即将停泊的湖

    2000/4/10

    《艾伦•金斯堡那时在纽约》
      
    那时候,艾伦•金斯堡在纽约,或者其他的地方
    克鲁亚克扬着风尘在美国的一条公路上
    那不是他的跑车,以及他身边高耸的乳房
    那时候,艾伦•金斯堡已经是一头疯狂的狮子
    只是牙齿最锋利的地方,还缺少一些光亮
    纽约的乞丐在贫民窟的垃圾桶里安度晚年
    一堆苍蝇枕着《嚎叫》睡觉,或者醒来做爱
      
    从消防梯上走下来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然后
    他出现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床上或一个少人的农场
    三千个女人不甘心这个聪明的男人就这样虚掷时光
    艾伦•金斯堡,美利坚最毒的尤物(毒品是疯狂之源)
    他高唱着诗歌,一边把身上的遮羞物全部抛光
    他没有一块赏心悦目的肌肉,他不能让女人死般欢畅
    他那张用来接吻的嘴吟着对这个世界最狠毒的咒骂
      
    西方禅宗克鲁亚克回家了,他最后死于吸毒的痉挛
    艾伦睡觉了,大地的声音是死亡唯一的召唤
    结婚吧,艾伦,钥匙在窗台上,在窗台的阳光中。
    艾伦•金斯堡那时在纽约或者其他的地方
    他错过了共产主义的母亲,失去了几个勇敢一生的朋友
    他最后可能躺在他最不愿意躺的地方,一盏灯在闪
    艾伦•金斯堡在纽约。他死后,这个世纪,很快结束

    2000/4/10

    《我的一个兄弟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的一个兄弟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孤零零地走了,这意味着分别
    这个城市多多少少是落魄的象征
    他走了,走得像个回京继位的皇帝
      
    他去的那个地方,我们向往已久
    我的兄弟先行占据了我的理想
    他在睡意里推窗望见夜色中的大海
    我在来信的每一行聆听海啸的传奇
      
    上个世纪,我们听到了同一种声音
    像是一只昆虫躺在一处寂静的角落
    我听它的哭泣,也听兄弟的吉他琴
    以后也许难以为继了:声音或者兄弟
      
    长我三岁的兄弟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与所有的事物分别,泪眼婆娑
    他回过头问我像我在荒野里问自己
    他说:下一个离开的人会在哪里
      
    我在黄昏的黑暗里回答他的问题
    整整一座空楼都是怀念兄弟的诗句
    或许,我只是在想念一座庞大的城市
    它的市长,它的教授,或者某个黎明

     2000/3/19

    《冬天的旅行》
      
    你觉得,这个冬天应该回家
    桌上的葵花籽已经发芽
    门柱上依了一朵产自大理的茶花
      
    你的女人戴着一枚钻戒结婚生子
    你想像中的儿子亲亲地叫你叔叔
    叔叔和爸爸间进行过一场战争
      
    在熟悉的街道上你像国王一样散步
    有一只手拍你的肩膀,回过头
    你看见一个陌生人愤怒面对你的惊讶
      
    你种的树的枝叶爬到了别人的屋顶
    你到别人的树荫下去乘凉,整个下午
    你都在回忆这棵树那些年轻的经历
      
    你的父母已像栅栏上枯萎的那两朵牵牛花
    美丽的传说说它们一生缠绕,可
    母亲的泪花曾经像黄昏的天空涌动的霞
      
    你觉得这个冬天过后,你必须离开
    走到一个所有人都是陌生人的地方
    这个冬天过后,你真的是必须离开了

    2000/3/2

    《忽然想起了那些花儿》
      
    我忽然想起了那些花儿
    它们盛开在漫无边际的原野
    我常去寻找那个地方
    看着它们我孤独而忧伤
      
    那些花儿不裹脚也不穿缎子鞋
    那些花儿不盘头也不插发簪
    那些花儿没有名字
    那些花儿没有故乡
      
    那些花儿像我未嫁的姐妹
    曾经为我寂寞地开着
    深夜我点燃稻草上飞扬的火
    守着它们,为我寂寞地开放
      
    那些花儿
    天生就会光着脚丫跳舞
    它们舞蹈的最后一个姿势
    就是深情地倒伏在粗野的山梁
      
    我那慈祥的祖母爱过那些花儿
    我那含泪的母亲爱过那些花儿
    那些粗布花格的村妇
    那些红妆偷笑的嫁娘
      
    这个冬天我走在荒凉的城市
    寂寞而忧伤
    我忽然想起了那些花儿,它们
    不会盛开在漫无边际的城市中央

     2000/1/2

    《城市》
      
    我的城市是一片没有帆船的海洋
    到处是裸着身体游泳的人们
    这个城市没有可以望得见的海岸
      
    很久以前我出生,滑落一片蓝色
    第一次亲吻我的是穿梭来往的鱼
    母亲拿来鱼网我躺在那里享受夕光下的晚餐
      
    这个城市骑在鲸鱼光溜溜的背上
    人们借着太阳点燃炊烟和蜡烛
    然后到处寻找一块可以安息的波浪
      
    这里没有一棵树,海藻在大海的深处
    最美丽的风景淹没在记忆某一处上锁的地方
    我的少年这样度过,习惯了荒凉
      
    在我的时间之前不知走过了多少人们
    他们的灵魂在等待偶遇一块大地的苍茫
    我在沉沉的夜里一生为此过度悲伤
      
    我的城市没有船帆
    我们无声息地游泳像鱼时刻不停扇动翅膀
    远远地,这个城市看不见它的海岸
      
    2000/7/3

    《西域和一支忧伤的歌》
      
    沱沱河上飘荡的深秋
    他们的传说会是什么样子
      
    谁的在黑森林里的低吟
    谁的朝圣者一般的脸庞
      
    通向雅典罗马拜古廷的路上
    在远处低走的是大漠的夕阳
      
    废弃的故城传来狮子的吼叫
    黑鸟的翅膀将魔鬼引进城门
      
    沉重的廊柱落下巨大的阴影
    有人躲在我身后深深地叹息
      
    我看见一只波斯商贾的铜罐
    我看见一截大食舞娘的衣裳
      
    长安的街上此刻定然歌舞升平
    敦煌的天空消失了佛祖的灵光
      
    我浸在绿洲的湖里痛苦地沉默
    如同一艘从远古就沉寂的木船
      
    忽然间想起了孔雀河岸,还有
    那统治着楼兰的女人或者国王
      
    我想在星光下和魂灵交谈
    或者成为他们饱满的额头上
      
    一缕陈旧的,孤独的目光
    黑夜会有响动的河水和船帆
      
    快去叫醒胡杨林下瞌睡的男人
    汲水的女人把记忆都通通带上
      
    离开吧,离开吧,顺流而下
    雨水将会把痛哭的声音代替
      
    睁开你被阳光伤害的眼睛
    清凉的晨雾会在黎明之时来临
      
    向贫穷的父亲脱帽敬礼,给年迈
    的母亲递上一株鲜活的玉米
      
    我要打开月光下所有的庭院,迎接
    我千年萧瑟的古梦我万年固执的忧伤 

  • 《我与一位女孩走进森林》
        
    我与一位女孩走进森林
    那是暗的海
    假如穿上泳衣,就可以
    在白桦树尖上与鱼游弋
        
    森林无边蔓延,苍鹰般的大鸟
    像立在桅杆上危险的鱼鹰
    山崖上的她,除了她
    没有惊异的风景
      
    世界都寂寞了
    亚历山大的灯塔撞沉在礁石下面
    到海面上去点你的灯吧
    爬下山崖,爬下山崖的黑暗 
      
    帐篷,游离的牧歌
    可是缺少草原和野马的嘶鸣
    在温暖得只有寒冷的夜里,我们
    拥在浪尖,抱头痛哭
      
    我与一位女孩走进森林
    那是暗的海,暗的海面
    脱下积满冬雨的鞋
    桦树和脚掌可以作回家的橹

    1999/11/30

    《一条亚特兰蒂斯的鱼》
      
    海水吞没了亚特兰蒂斯的街道
    餐厅和卧室成了鱼的娱乐场
    我随城市的大船沉没
    游进柏拉图古老的传说
      
    石柱,花园,王者的宫殿
    沉默,如同阳光被吞噬了的天空
    几千年,连几千年的神像
    都成了大海的奴仆
      
    我也许就是亚特兰蒂斯的国土
    领袖着这一方只有海水的领土
    阳光和月光在海面漂浮
    我渴望一盏永不灭亡的灯的庇护
      
    在冰冷的夜海里,我深情地
    吻过一条冒失的鱼
    一条没有国王的亚特兰蒂斯的鱼
    在我的衣袖间 自由自在地与我亲昵